小叔子借了钱十年了没还过

　　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剁肉馅，手上沾着油，随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去开门，开门一看是老伴的弟弟，建军，手里拎着个布袋子，站在门口也不进来，说嫂子，我来还钱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没反应过来，问他还什么钱。他说十年前借的那两万，他说他记着呢，一直没忘，就是手头紧，这几年才攒够，听说侄女考上大学了，他说怎么也得这时候把钱还了，沾沾喜气。

　　那两万块是十年前的事了，那会儿建军刚离婚，又赶上他做的那个小买卖赔了钱，找我们俩借的，说是周转一下，过完年就还。我跟老伴当时手头也不宽裕，孩子上初中，处处花钱，那两万是我俩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，给他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点打鼓，老伴说他弟弟，能不借吗，借了。

　　借了以后头两年还提过两次，后来就没声了，过年聚会见面，谁也不提这茬，提了显得生分，老伴脾气随和，从来没追过，我心里多少有点意见，可这是他亲弟弟，我也不好说什么，时间长了，这事就跟没了一样，搁在那不提了。

　　老伴是前年走的，走之前那段时间住院，建军来看过几回，每次来都带点水果，坐一会儿就走，那笔钱的事更没人提了，我心想这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，亲兄弟之间，钱没了就没了吧，人没了，钱还说什么。

　　没想到这次他真拿来了，一沓子现金，用报纸包着，外面又套了个塑料袋，他说嫂子您点点，两万整，一分不少。

　　我接过来，手里那个分量，沉甸甸的，心里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。我说建军，你这是干什么，孩子考大学跟这个有什么关系。

　　他在门口站着没动地方，说嫂子，这些年我也不是不想还，是真的没钱，干一样赔一样，前两年捡破烂似的攒，攒了点又有事花出去了，这次是真攒够了，正好赶上孩子考上大学，我寻思着这时候不还，以后更没脸还了。

　　我让他进屋坐，他不肯，说不坐了，把钱给您我就放心了，说完转身就走，我在后头喊了一声，他也没回头，三轮车骑得挺快，一会儿就拐过弯看不见了。

　　我端着那包钱站在门口，愣了好一会儿，也不知道为啥，眼圈有点热。

　　晚上女儿放学回来，我把这事跟她说了，她正高兴着，考上大学的事这几天家里都还没消停，听我说完，她说妈，那叔叔现在过得挺不容易的吧，您要不别收了，他这些年也不容易。

　　我说话已经说出来了，钱也接了，再退回去他面子上更过不去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没把钱花出去，就放在抽屉里，跟老伴的遗照摆在一块，我对着照片说，你弟弟把钱还上了，你看见没有。

　　照片没反应，屋里安安静静的，电风扇转得呼呼响。

　　往后那阵子，我心里总惦记着这事，想着要不要回个礼，又觉得这不是钱不钱的事，这是十年的一桩心事，他还了，我这边也算了了一桩。我想着等女儿开学前，找个日子请他吃顿饭，也算正式谢谢他。

　　日子定在女儿开学前一个礼拜，我打电话给建军，让他来家里吃饭，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，说不用了嫂子，钱我还了就是了，不用破费。我说这顿饭不为别的，就是想跟你唠唠嗑，你这些年也不容易，咱们好好聚聚。

　　他来的时候手里又拎了点东西，是一兜子苹果，说是路边摊买的，不贵。我说你这又是干什么，他笑了笑没说话。

　　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，问起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，他说就这么过呗，一个人，也没再成家，干点零活，前年开始在工地上干，跟着个包工头，管吃管住，攒了点钱。

　　我给他倒了杯酒，他不太会喝，脸一会儿就红了，说嫂子，我哥走的时候，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，那两万块的事，我心里一直记着，不是不想还，是真的拿不出来，这次攒够了，我心里也踏实了。

　　我说行了，这事咱不提了，你能想着，我这心里就够了。

　　他低头扒拉了两口饭，没接话，过了一会儿又说，嫂子，孩子上大学要用钱的地方多，这两万您留着给孩子用吧，别舍不得花。

　　我说这是你的钱，你的日子也得过。

　　他摆摆手，说我一个人，花不了多少，孩子要紧。

　　那顿饭吃到最后，他喝得有点多，说话也多了起来，说起小时候跟我老伴一块长大的事，说他哥这辈子最让他佩服的就是娶了我，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，赶紧低头喝水掩饰过去。

　　吃完饭他要走，我把那包钱又拿出来，塞他兜里，他不要，俩人在门口推让了好一阵，最后我说这样，这钱我先收着，等女儿开学，我给她买点东西，就当是她叔叔给她的，行不行。

　　他这才点头，说行，这样行。

　　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，我站在门口看他骑着三轮车慢慢走远，那车后座绑着个旧工具箱，叮叮当当地响。

　　回屋以后我把那包钱拆开，数了数，整整两万，里头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是他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写着，给孩子买台电脑，剩下的随便。

　　我把纸条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，折好放进了抽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