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房子拆迁分了一笔赔偿款
电话是七点半打来的,我刚把粥盛出来,手机就响了,是儿子小军。他张口第一句不是问我吃没吃饭,是问,妈,拆迁办的钱到账了吗。
我说到了,前天到的。他在那头哦了一声,停了停又说,妈那您打算怎么弄,是不是先放您那,还是说咱们商量个分法。
我那老房子是城东那片,住了快四十年,前年说拆迁,去年签的协议,拖到今年才把钱打下来,一共是一百一十八万,加上回迁的两套安置房。这事我跟老伴在世的时候就念叨过,他说将来分给孩子,一碗水端平,可他没等到这一天,三年前就走了,这摊子事现在就剩我一个人扛。
我跟小军说,钱的事不急,等我想想。他说妈,我不是催您,就是我这边正好要换房子,孩子明年上学,学区房得提前定,要是这边能早点拿到钱,我也好办事。
我说行,知道了。
挂了电话没两分钟,闺女晓琴的电话又来了。她在那边声音挺急,妈,我哥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,他刚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个消息,说想先把他那份提出来,我寻思着这事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好了再各自动,不能谁先开口谁先拿。
我说他就是问问。
晓琴说妈,我跟您说句实话,我跟我哥这些年,他在外面混得好,我这边一直紧紧巴巴的,这次拆迁的钱,我是真指望着能松快点,您可得多想着我这边。
我说我知道,我心里有数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好,躺床上翻来覆去,想起老伴在的时候这屋里多热闹,俩孩子小时候在这院子里追着跑,现在都成家立业了,倒因为这笔钱,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,听着都不是滋味。
往后那一个礼拜,小军三天两头打电话,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,有时候是他媳妇打来的,旁敲侧击地问安置房的事,说他们那边户型不太满意,想换个朝向好的。晓琴也没闲着,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坐,带点水果,说着说着就绕到这事上,说妈您看我跟我哥这些年付出不一样,您可不能光看谁嘴甜谁嘴笨。
我听着,心里堵得慌,也不知道为啥,越是这样听,越不想开口提分钱的事。
有一天小军过来,说要带我去看看那个学区房,顺道吃个饭。饭桌上点了几个菜,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,说妈您多吃点,这家做得地道。我吃着,他在旁边跟我说房子的事,说现在不定下来,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,价格还得往上涨。
我嚼着排骨,没接话。
那顿饭吃到一半,他手机响了,是晓琴打来的,他接了,俩人在电话里说了几句,我听不真切,就听见小军声音有点冲,说你急什么,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挂了电话他脸色不太好看,跟我说妈您别理她,她就是这脾气,急。
我心里那块石头压得更沉了。
拐弯的事是过了大半个月才有的。那天我自己去了趟老房子那片,已经拆得差不多了,就剩我们那一栋还立着,门口围着栏杆,挂着拆迁告示。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,旁边一个收废品的大爷蹬着三轮车过来,跟我搭话,说大姐这房子是您家的吧,可惜了,住了多少年了。
我说四十年。
他说这一片以前多热闹,现在拆得就剩这一栋了,您看那边那个老槐树,前两天也叫人锯了。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那棵槐树是我们刚搬来那年我跟老伴一块种的,现在就剩个树墩子,锯口还挺新。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,也没说什么,转身往回走,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栋楼孤零零立在那片废墟当中,窗户都拆没了,黑洞洞的。
那天回家我没接小军的电话,也没接晓琴的,手机响了好几回,我都没拿。
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把这些年的存折、房本、还有老伴留下的那个旧笔记本都翻出来,他生前记账,记得仔细,哪年哪月家里花了多少钱,孩子上学交了多少学费,都记着。我翻到最后几页,是他临走前一年写的,字迹有点抖,写着,老房子这事,将来要是拆迁,分给孩子,多少不论,心要齐。
我把本子合上,坐了好一会儿。
第二天我把小军和晓琴都叫到家里来,没绕弯子,直接说,这钱我已经想好了,按你爸生前的意思,一碗水端平,两套安置房一人一套,那一百一十八万,扣掉我留的养老那部分,剩下的平分。
小军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晓琴也没接话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我接着说,这房子是你们俩从小长大的地方,那棵槐树是你爸种的,现在树都没了,我不想为了这点钱,再把这个家也拆了。
说完这话,我自己先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个旧笔记本,封面都卷边了。
小军先开口的,说妈,听您的。晓琴也跟着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俩孩子走了以后,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,路过窗台,看见外头小区里种的一排槐树,刚抽了新芽,绿莹莹的,风一吹,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我站在那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厨房,把没吃完的那碗粥热了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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