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了以后一个人去医院看病拿药

　　护士拿着病历本敲了敲桌子，问我家属呢，谁陪您来的。我说就我自己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写了两笔，说做这个检查最好有家属陪同，等会儿做完了不方便走路。我说没事，我能走。

　　那是去年冬天的事，我去查的是膝盖，疼了快半年了，上下楼梯跟针扎似的，拖到实在受不了才来医院。挂号排队取号做检查，一样一样自己跑，跑到后来腿更疼了，坐在长椅上歇了好一会儿。

　　老伴走了快两年了，是心脏病，走得急，前一天晚上还跟我商量着过年要不要回老家，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。那两年家里大事小情都是他张罗，我这人不太爱出门，看病这种事更是从来都他陪着，挂号他排队，拿药他记着医生交代的话，回家路上他还总不忘买点我爱吃的糖炒栗子。他走了以后，这些事一下子全落我一个人身上了。

　　那天做完检查，医生说是膝关节退化，得做个小手术，问我家里谁能签字，我说我自己签。医生愣了一下，说阿姨您这个手术虽然不大，但毕竟是手术，最好有家属在场。我说我闺女在外地，赶不过来，我自己签字行不行。医生看我态度挺坚决，叹了口气，给我拿了张单子，让我自己看清楚再签。

　　我坐在医院走廊那张椅子上看那张单子，密密麻麻的字，看得我眼睛都花了，旁边有个年轻护士路过，看我皱着眉头看半天，停下来问我看不懂哪一条，我指给她看，她一条一条给我念，念完问我还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，我说没有了，谢谢你。

　　她笑了笑，要走，又回头问了一句，阿姨您一个人来的啊。我说是。她说那您手术那天最好叫个人陪着，我说我闺女能请假回来一趟。她点点头走了。

　　其实我没跟闺女说手术的事，她在外地工作，孩子还小，一来一回折腾，我不想给她添麻烦，膝盖这个手术不大，我寻思着自己能扛过去。

　　手术那天是我自己打车去的，挂号交费这些手续我提前都问清楚了，护士给我登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家属呢，我说没有家属，我自己来的。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再多问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
　　推进手术室之前，护士让我把贵重物品交给家属保管，我说我没带什么贵重东西，手机就放衣服兜里。护士说那行，您躺好，马上开始。

　　手术过程我不太记得清楚，是局部麻醉，意识还清楚，就是腿那边没知觉，能听见医生护士说话的声音，有时候说几句跟手术没关系的闲话，谁家孩子今年高考，谁家小区又涨房租了，我躺在那听着，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，就觉得这屋里人来人往的，热热闹闹，可没一个是我认识的人。

　　手术做完推出来，进了恢复室，旁边床上躺着个老头，是个心脏支架手术，他老伴坐在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，俩人也不怎么说话，就那么握着。我躺在那看了一会儿，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
　　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叫的车，司机师傅看我拄着拐杖，下车的时候搭了把手，我说谢谢，他说没事大姐，您这是做的什么手术啊。我说膝盖。他说那您这一个人住啊，谁照顾您。我没接话，付了车费，他帮我把行李拎到楼下，我自己拄着拐慢慢挪上楼。

　　回家以后那几天，腿不方便，做饭也成了问题，我就煮点粥，简单对付。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，电视开着，看的是个老电影，演到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过马路的镜头，我看着看着，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，粥都凉了也没顾上吃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那天我特别想老伴，想他要是在，肯定不会让我一个人去医院，肯定提前打听好哪个医生做这个手术好，肯定推着轮椅楼上楼下陪着，肯定回家给我炖个汤。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，我把勺子放下，起身去厨房把粥重新热了热。

　　拐弯是隔了快一个月的事。那天我去医院复查，膝盖恢复得不错，拄拐都不太需要了。复查完坐在医院大厅等结果，旁边坐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阿姨，俩人闲聊了几句，她说她老伴也走了三年了，孩子在国外，她现在自己一个人，看病吃药都是自己来。

　　她说一开始也挺难的，护士问家属在哪，自己说没有，心里挺不是滋味，后来去得多了，也就习惯了，她说人这一辈子，到老了，终究还是得学会一个人扛，扛着扛着就过来了。

　　我没接话，就听她说着，她说完笑了笑，说不过现在好了，社区医院有个志愿者队伍，专门陪独居老人看病，她现在都跟那边的志愿者约着一块来。

　　我把这事记在心里，回家以后翻了翻社区的通知，还真有这么个事，留了个电话。我没立刻打，想着再说吧。

　　那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，碰见楼下张大爷在遛弯，他老伴前几年也走了，俩人闲聊几句，他说哎呀这膝盖手术好了就好，以后没事多出来走走，别老一个人闷在屋里。

　　我说行。

　　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，几个老太太在那打扑克，热热闹闹的，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有个老太太招呼我，说来来来，缺一个，搭把手。

　　我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坐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