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失业两年，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

　　他失业的第七百三十一天，我在他书桌抽屉里找剪刀，摸到了一个信封。

　　信封没有封口。里面是一张A4纸，折了三折，字迹是他的，蓝色圆珠笔，字写得很小，很用力，纸背面隐隐有压痕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窗户开着，楼下有孩子在喊什么，我没听清楚。

　　两年前他从公司回来，坐在餐桌边，没换鞋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一直坐到我把饭端上来。他说，李姐，我被裁了。

　　就这么一句。

　　我当时手里拿着汤勺，锅里还在响，我说哦，然后回厨房把火关了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平静。可能是因为那段时间裁员的消息到处都是，我们楼里就有两家，邻居老张家也是。可能也是因为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了，他连续几周回来得早，说话少，吃饭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，不看我。

　　那顿饭我们没怎么说话。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，他说谢谢。

　　四十六岁的男人，跟老婆道谢。

　　头三个月他还好。每天早上八点出门，穿得正式，说是去见人，谈机会。我不多问，他回来说几句，我听着，偶尔说一声嗯。他投了很多简历，我知道，他打印简历用的纸叠起来有一摞，放在书桌右边。

　　我那时候在一家贸易公司做财务，工资不高，够两个人生活，但得省。我妈问过我一次，怎么好久没买新衣服了，我说最近懒。

　　她信了。

　　三个月后他开始在家待着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他没说，我没问。早上我上班，他还在睡。中午我带饭，他在家，我回来碗里有时候有剩饭，有时候空的，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吃。

　　晚上他坐在书桌前，我以为他在投简历，后来有一次我进去叫他吃饭，看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纪录片，讲黄河的，已经播到一半。

　　他把屏幕关了，跟我出去吃饭。

　　我没说什么。

　　难的不是没钱。

　　难的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闷。两个人住在八十平米里，他在这头，我在那头，有时候一整天我们说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饭桌上我说今天地铁人多，他说嗯。我说楼上漏水物业说下周来修，他说哦，知道了。

　　我妹妹有次来家里吃饭，后来打电话给我说，姐你家怎么那么安静，我说我们就这样。她说你们没吵架吧，我说没有。

　　真的没有。吵架还得有力气。

　　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，他坐在客厅没开灯，黑着，就坐着。我把灯打开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我说你坐这干嘛。他说没事，就坐坐。

　　我去倒了杯水，放到他旁边茶几上，回卧室了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那晚几点睡的。

　　第二年开始他偶尔出去，说是朋友约。回来有时候有酒气，不多，就是那种喝了两杯的味道。我不说什么，递条热毛巾，他接了，擦脸，说谢谢，还是那个谢谢。

　　钱不是没有紧张过。他父母那边，他每个月还在打钱，我知道，我看过账单，没问他。他们年纪大了，这个我明白。我娘家这边我妈身体还行，我偶尔买点东西过去，钱不多，但也是要出的。

　　有一个月我算了一下，账上的钱到月底只剩下四百多块。我坐在单位厕所里看了一会儿手机，然后出来，去买了份十二块钱的盒饭，吃完继续上班。

　　我没跟他说。说了能怎样。

　　那封信，我是无意中摸到的。

　　我当时要找剪刀，他剪刀老是放在抽屉里，我拉开，手就摸到了那个信封，厚的，里面有纸。

　　我本来想放回去。

　　真的想放回去。

　　但我还是抽出来了。

　　纸上写了很多。字很小，密密的，但不乱，他这个人写字从来都是一行一行，很整齐。

　　开头写的是日期，去年十一月，那时候他失业大概一年三个月。

　　他写，李姐，我知道这两年你没说什么，但我都知道。我每天看着你早上出门，晚上回来，买菜，做饭，周末去***那里，***问你买的什么牌子的麻油，你说超市自己的品牌，便宜。她没听出来什么，我听出来了。

　　我那时候手有点抖。

　　他写，我不是没找。我找了，真的找了。但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早上鞋穿好了，坐在门口，就是出不去。不知道为什么。我跟你说我出去见人，有时候是真的，有时候我在外面坐了两个小时，坐到腿麻，然后回来。

　　他写，我知道你肯定累。我也知道你肯定心里有气，不然不可能一点都没有。你只是没说。你这个人从来不说。

　　他写，我写这封信不是要解释什么，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，我记得你。我记得你把那四百块钱的事情瞒着我，我是看到你手机解锁的那一秒看到账单的，我假装没看见，但我看见了。

　　我把纸放下来，窗户那边风吹进来，纸边抖了一下。

　　他还写了很多，我没有继续看。

　　那天晚上他回来，我已经把饭做好了，炒了两个菜，一个豆腐，一个青菜，煮了蛋花汤。他换了鞋，进来，说今天弄得不少。

　　我说快来吃，凉了。

　　我们坐下来，他盛了饭，我把汤舀到他碗里，他说谢谢，我说行了，吃吧。

　　他吃饭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，他鬓角白了不少，比两年前多，脖子那里皮肤松了，他今年四十八，看起来比那个数字更旧一些。

　　饭吃完他去洗碗，我坐在沙发上，听着厨房里水声，哗哗的，他洗碗从来都冲很久。

　　我没去告诉他我看了那封信。

　　信还在抽屉里，我放回去的，原来的位置，折痕对着折痕，信封口朝上。

　　他没问过，我也没说。

　　就这么着。

　　有些话，说了也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