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，我的世界崩塌了

　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，我正在厨房里切土豆。

　　刀搁在砧板上，我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，走出去是想顺手给他充上电的。沙发上那个手机，屏幕对着上面，一条消息弹出来，发信人的名字我不认识，但那几个字我看清楚了。

　　我站在那里，没动。

　　厨房里油锅还热着，我能听见里面轻微的滋滋声。

　　志远这次出差去了十二天。青岛，他说是谈一个新项目，建材这行竞争大，要在那边陪客户，喝酒应酬，回来的时候眼睛底下一圈青。我去机场接他，他靠在副驾座上睡着了，鼾声比平时重，嘴微微张着。我开着车，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扫过去，我想，这个男人老了。

　　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。

　　两个孩子，大的在深圳，小的刚上大二。家里现在就我们两个。我在小区物业做文员，他跑销售，一个月里有一半时间在外面。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年，我早就习惯了。他出差，我一个人睡，一个人吃，到点关灯，也没什么不好。

　　那天他回来，我炖了排骨，买了他喜欢的啤酒。他洗了澡出来，坐在沙发上，手机放在旁边，我们看了一会儿电视。他说青岛的海鲜贵，说项目可能要再去跑两趟，说他在那边住的酒店隔壁每天早上有人唱歌把他吵醒。我听着，给他剥了个橘子，他吃完就靠着沙发睡着了。

　　我去洗碗。

　　碗洗完，我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他手机屏幕亮着，躺在沙发扶手上。

　　那条消息说的什么，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，但那一眼够了。

　　不是"老公""亲爱的"这种，那种我或许还能给自己找个解释。是那种只有很熟、很随意、已经不需要再客气的人才会发的语气。就几个字，带着笑，问他到家了没。

　　我回到厨房，把切了一半的土豆切完，下锅，加盐，把火调小。

　　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。准确说是什么都没想，脑子空的，手还在动，眼睛盯着锅里的汤，看着那几块土豆沉下去，又浮上来。

　　炉火的声音，油烟机的声音，客厅里电视还开着，播的是一个省级卫视的综艺，嘉宾的笑声很大，一阵一阵往厨房里飘。

　　我就这么站着，等土豆熟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没有问他。

　　他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，我叫他去床上睡，他迷迷糊糊起来，说了句"辛苦了"，我说"嗯"，关了灯。他很快又睡着了，我躺在旁边，听他的呼吸声，一长一短，和二十三年前在这张床上听到的呼吸声一模一样。

　　我想了很多事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
　　想到我们刚结婚住在租的房子里，夏天没空调，他去买了台电风扇，说等挣了钱第一件事装空调。想到生老大的时候他在外地，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，医生说要剖，我在手术室外面自己签的字，手抖了一下。想到有一年他跑客户亏了钱，回来喝了酒，坐在地上哭，我坐在他旁边，什么都没说，就陪着他坐了很久。

　　这些事我都记得清楚。

　　但那天夜里我躺着，这些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过，我却不知道拿它们做什么。

　　后来的日子，我没有什么异常。

　　早上起来给他做饭，他出门，我去上班，下班买菜，晚上看会儿电视。他有时候出差，有时候在家，我们说话，说的都是家里的事，孩子，水电，小区里新开的那家超市。

　　我没有去查他手机，没有找人打听，没有哭过一次。

　　不是因为我大度。是因为我不知道查了之后，我能怎样。

　　我五十一岁。在物业做文员，一个月四千块。孩子都大了，不需要我了，但也没有能力来管我的事。我不会开公司，没有存款，娘家妈两年前走了，哥哥在外省，各有各的日子。

　　我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像是盘库存，盘完了，我知道我有多少，也知道我少什么。

　　有一天我在物业值班室，同事小吴在那边刷手机，刷到一个视频，是讲女人要"经济独立"的，她说你看说得多好，我就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　　又过了几天，他出差，我一个人在家，翻出来一件旧毛衣，是我妈织的，织了很多年没穿过，领口已经有点变形了。我坐在床边，把那件毛衣放在腿上，用手摸了摸，羊毛的，有点扎手，但暖和。

　　我想我妈在的时候，我有什么事还能打个电话。现在没有了。

　　我把毛衣叠好，放回柜子最底层，压在两件冬天的棉袄下面。

　　关上柜门，去做饭了。

　　他从青岛又跑了一趟回来，带了一盒海参，说送人剩下的，也没说送给谁。我放进冰箱，没问。

　　那天晚上吃饭，他说最近有点累，我说知道了，多注意。他喝了口汤，忽然说，你最近怎么了，感觉你话少了。

　　我停了一下，说，没怎么，人到这岁数，话就少了。

　　他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又喝了口汤。

　　饭桌上的那盏灯，灯罩是白色的，我们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有的，用了十几年，灯罩边上有一块黄渍，我一直说要换，一直没换。

　　那盏灯照下来，照着他的头顶，头发白了很多，我之前没注意到。

　　我不知道我们后来会怎样。

　　我也没有想好。

　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，我会想，要是当年没嫁给他，我现在在哪。这个问题我想不出答案，就放下了。要是他有一天说，咱们离吧，我会怎么说。这个问题我也想不出答案，也放下了。

　　我能想的，就是明天早上要去买葱，家里的葱用完了。

　　那件毛衣，领口变形了，但还能穿。

　　昨天他把手机忘在茶几上出门了，我看见了，也没碰。

　　下午他打电话来说手机忘了，叫我帮他翻一个联系人的电话，报给他。

　　我翻开他手机，找到那个人，把号码念给他，挂了电话，手机放回原位。

　　屏幕暗下去的时候，我站在那里，想着今晚炖什么。

　　有些事，说出来又能怎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