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出差半年回来，我去车站接他

　　他转过了身。

　　我站在出站口，手里攥着那条他走之前说喜欢的围巾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愣了大概三秒钟。

　　人群从我旁边涌过去。有人在喊"爸"，有人在喊"妈"，有小孩跑起来，被大人一把抱住转了个圈。我就站在那里，没动。那条围巾是深蓝色的，我特意洗过，熨过，叠得很整齐。现在攥在手里，攥出了褶子。

　　他没看见我。或者说，他看见了，然后没认出来。这是我后来给自己想的第一个说法。

　　半年前他走的时候，我送他到楼下。那天早上五点多，天还黑着，他拖着箱子，我穿着睡衣站在单元门口。他说，回去睡，冷。我说，我不冷。他就走了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我当时站了一会儿，等他的出租车消失，然后回去把鸡蛋糕吃了。他走之前我煎了鸡蛋，他说不饿，不是在推让，就是真的不饿。那两个鸡蛋我坐在饭桌边，一个人吃完，收拾碗，洗了，然后去睡了两个小时。

　　这半年，我一个人过。

　　单位上班，下班买菜，回来做饭，做一个人的饭有时候懒，就烫个方便面，扔两片菜叶子进去，对付一顿。他在的时候我不这样，他在的时候我会炖排骨，会蒸鱼，会把葱姜蒜摆在灶台边排成一排，很认真地做一桌子菜，然后两个人坐下来，吃饭，说些不太重要的事情。

　　他出差这半年，我没有打过一次电话哭。他打过来，我就接，说说这边的事，说说那边的事，说完了就挂。没什么不好说，也没什么特别想说。就是这样的。

　　婚过了二十几年，感情这个词慢慢就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了。不是没有，就是藏得深，不显眼，你得往里面找才能摸到它。

　　他要回来的消息是前一周说的。我说我去接你，他说不用，我说我想去，他就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我提前请了半天假。去理了头发，没烫，就修了修，剪短了一点，看着精神。买了新的口红，颜色不深，百货公司的小姑娘说这个适合我，我就买了。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，觉得还行，不显老。

　　那天从家出来，我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，是两年前买的，穿过几次，不旧，熨烫好了，看着还有型。

　　我一路想着他会怎么看我。

　　不是那种少女心思，就是……想着他半年没见，见到了会不会说句什么。"气色不错。"或者"怎么剪头发了。"就是这种，平常的，但是让人高兴的话。

　　出站口很多人。我站到护栏边，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候车大厅的照片，没发朋友圈，就是拍了。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攥着那条围巾，等他出来。

　　他出来的时候，我认出他了。半年，他瘦了一点，脸晒黑了，头发比走之前长，有点乱，拖着那个黑色的大箱子，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
　　我往前走了两步，想喊他。

　　他抬头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
　　然后，转过了身。

　　我站住了。

　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，走了大概五六步，掏出手机，好像在看什么。我就那么看着他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，很快，又很乱。是认错人了？不是，是他，我认识他二十几年，背影我都认得出来。是没认出我？可能，头发剪了，换了衣服，站的角度不对。还是别的什么。

　　我没有喊他。

　　我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没有喊。

　　攥着那条围巾，我往后退了半步，退到人群稍微稀疏一点的地方。心跳我自己感觉不到，就是脑子里有点空，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动还是不该动。

　　然后我看见他接了一个电话。

　　他站在那里说了几句，笑了一下，那个笑我认识，是他放松的时候才有的笑，不多见，我看了他二十几年，那个笑我记得清楚。说完电话，他四下看了一下，然后往出站口外面走。

　　我跟上去了。

　　没有从后面拍他肩膀，没有喊他，就是跟上去。出了出站口，外面是接客区，人更多，他停下来，又掏出手机，好像在找什么地址。

　　我走到他旁边，说："找什么呢。"

　　他抬头，愣了一秒。

　　然后他说："……你来了？"

　　我说："来了。"

　　他说："我没认出你。"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他说："你头发……剪了？"

　　我说："嗯。"

　　他看了我一会儿，说："挺好看的。"

　　就这三个字。说完他低头去拉箱子，我把手里那条围巾塞给他，说："冷不冷，你围上。"他没拒绝，接过去，随手搭在脖子上，不太会围，歪着，但他也没管，就那样往停车场走。

　　我跟着他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，他睡着了。坐在副驾驶，头靠着车窗，没多久就睡着了，呼吸很沉，应该是真的累了。

　　我开着车，没有开音乐。

　　路灯一盏一盏从旁边过去。我想起二十几年前，刚认识他那会儿，他送我回家，每次都在路口停下来，不往前走，说到这里就好，你进去吧。我那时候不懂他在想什么，后来才明白，他就是不想往前走，怕多走几步，更难说再见。

　　这些年，很多事情都变了。他不再等在路口，我不再往窗口看他有没有走。吃饭说的是单位的事，睡觉前看各自的手机，灯关了就睡，没什么话好说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　　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
　　以为半年出差，接回来就接回来，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
　　可今天他转过身去那一下，我站在出站口，攥着那条围巾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。不是疼，不是委屈，就是……沉。

　　他睡着了，嘴微微张着，那条围巾还搭在脖子上，歪的，我没给他整。

　　我一个人开着车，把他带回家。

　　到楼下，我叫醒他。他睁开眼，茫然了一下，说到了？我说到了。他下车，我去后备箱搬箱子，他来抢，说你别动，我来。

　　我把手让开了。

　　进了家门，我去厨房热饭。出门前炖了排骨，在锅里温着，还热。我把饭盛了，把排骨盛了，端出去，放在饭桌上。

　　他从洗手间出来，坐下，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排骨，说：炖得软了。

　　我说：你不是喜欢软的吗。

　　他说：喜欢。

　　然后他低头，继续吃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我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吃。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压在他外套下面，露出一个角，皱皱的，就那样搭着。

　　我没有去整理它。

　　半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