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自去旅行,在火车上遇见一个同龄女人
买票的时候我特意买的靠窗,结果上了车发现靠窗那个座位已经坐了人。
我站在过道里看了一眼,是个女人,大概我这个年纪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行李箱,不大,就是那种拉杆的,看起来只装了几天的东西。她没看我,眼睛朝窗外,窗外什么都没有,就是站台的柱子,一根一根往后退。
我没说什么,坐到了过道那边。
火车开起来大概四十分钟之后,她忽然问我,你一个人?
我说是。
她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说,我也是。
这话有点奇怪,但我当时没多想。我们就这么坐着,车厢里不安静,前面有个小孩一直在跑,后面两个中年男人在聊生意,声音大,带着那种习惯了被人听的口气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包饼干,撕开,递给我一块。我接了。
就这样认识的。
她叫什么名字我后来知道了,但现在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她说的那些事。
她说,她这次是去见一个人。不是情人,她特意说了不是,是一个她二十年前就想见的人。我问是谁,她想了一下,说,是一个曾经对她很好的女人,好到她当时不知道怎么还。
我喝了口水,听她往下说。
那个年代,她刚生完孩子,孩子才八个月,她丈夫出去做生意,生意没做好,反而欠了一屁股债,人就没再回来。她那时候住在婆家,婆家人把孩子的奶粉钱算得很细,每个月记账,说以后要还的。她在一家服装厂上班,计件,手快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到四百来块,手慢的时候不到三百。
有天她生病了,发高烧,烧到三十九度多,孩子也开始咳嗽。
她说,我记得那天是冬天,很冷,我抱着孩子去卫生院,没钱,就揣了身上所有的,好像是三十二块钱。她顿了一下,三十二块钱,你现在听起来觉得少对不对,但那会儿我觉得还行,能看个病,能拿点药,够了。
结果孩子的情况比她想的严重,要住院,要先交押金,她记得好像是两百块,或者两百五,她当时脑子烧着,记不太清了。
她就站在那个收费窗口,不知道怎么办。真的不知道,站在那里,手里抱着孩子,外头风很大,窗口的玻璃有条缝,一直漏风。
然后旁边来了个女人,跟她差不多年纪,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,头发扎着,也是来看病的,好像是手受伤了,缠着纱布。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,看了孩子一眼,问了句,多少钱?
她以为对方是在问自己的事,没搭理。那个女人又说,押金多少钱,我替你垫。
她说,我当时愣了,我以为我听错了。
她没有听错。那个女人在包里翻了翻,翻出两百五,放到窗口,就这么垫了。
她说,我问她叫什么,住哪儿,她说了名字,说了个地方,我跟她说我一定还,她说行,然后她就去看她的手了,后来就走了。
两个月以后,她攒了钱,去找那个地址,找不到了。那片地方正在拆迁,已经没人住了。
她说,我找了她二十年。真的找了。
我没有说话。
车厢里那个小孩终于停下来了,被他妈妈抱着,哄睡着了。后面那两个男人还在聊,声音低了一点。
我看着窗外,外面开始有田了,一块一块的,这个季节有些已经翻过了土,黑的,有些还留着上一季的根茬,枯的,风吹过去,茬子动一动,又静了。
我问她,找到了?
她说,前年找到了。通过一个老乡,辗转联系到的,那个女人现在也五十多了,一个人住,子女在外地。她去看过她一次,带了些东西过去。那次见面她问那个女人,你还记得我吗?
那个女人想了半天,最后摇摇头,说,不记得了。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我以为她会难受,她没有。她就是停了一下,把手边那包饼干合上,理了理,放回包里。
她说,我不怪她,真的不怪,她这辈子帮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,哪里记得住。是我自己记了二十年。
我问,那你这次又去干什么。
她说,那次去见完,回来我就一直想,她当年垫那个钱,不认识我,也没想着我还,就是看见了,垫了。我那时候又穷又狼狈,她搭了我一把,什么都没要。我还了她两百五,但我心里那个东西没地方搁,一直搁着,二十年。这次想再去一次,没什么事,就是想再去坐一坐,跟她说说话。
她说,说不定她还是不记得我,但没关系。
我靠在座椅背上,没吭声。
我在想二十年前的我自己。
那时候我也刚生了孩子,孩子的爸爸在,但不如不在。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那种日子,你过的时候不觉得,回头看,才发现你那几年是一个人撑着的,他坐在那里,不帮你,也不添乱,就坐着,像一件放错了地方的家具。
有次孩子半夜发烧,我一边喂孩子喝水一边哭,不敢出声,就那么掉眼泪,掉到袖子上,一片湿。他在床上翻了个身,说,哭什么哭,孩子听了不好。
就这么一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
后来孩子大了,日子好过了些,那些事我以为都过去了。有时候跟老姐妹们聊,大家都说,都这样,当妈的都是这么过来的,说完就笑,喝茶,下一个话题。
可今天坐在这里听她说那两百五,我不知道为什么,眼睛忽然有点热。
不是哭,就是那种热。
快到站了,她站起来整理东西,把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从架子上拿下来。
她说,你是旅游?
我说,算是。一个人出来转转。孩子大了,不用管了,趁着身体还行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
她说,好。说完就笑了一下,不是客套的那种,是真的觉得好。
她下车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现在还记得。
她说,你记不记得有没有哪个人,你当时没来得及谢,或者谢了也不够?
我没答上来,她也没等我答,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过,她走了。
窗外那个站台,人往外涌,她的深蓝色箱子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风把站台上一只空的塑料袋吹起来,打了个旋,又落下去。
我想起来了。
二十三年前,我在一个单位宿舍的楼道里哭,被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看见了,那个女人什么都没问,进屋拿了条毛巾出来,塞给我,然后回去了,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我不记得她姓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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