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婚第一年，继子把我的东西扔出门外

　　我的那双棉拖鞋，扔在走廊里，鞋底朝上。

　　我当时就站在门口，没动。那双鞋是粉色的，我穿了两年，后跟有点磨损，鞋面绣着两朵小花，是我自己买的，挑了很久才挑的这个颜色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，弯腰把鞋捡起来，一只一只翻过来，摆好，放回鞋架。

　　没说话。

　　这件事发生在我再婚第七个月。

　　我跟老周结婚的时候，他儿子志远十四岁。老周离婚是五年前的事，儿子跟着他，一个男人带着，我去之前那个家也算过了几年，但那种日子，两个人各过各的，屋子冷，饭桌上没声音，不像家。老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平，不是在诉苦，就是在交代情况。我当时听着，觉得这个人是踏实的。

　　我跟老周在一起之前，我自己也是离过的。没有孩子。四十二岁，一个人。

　　我们认识了一年多才结婚，够慢了，我以为我想清楚了。

　　婚前我见过志远两次。第一次他坐在那里吃饭，低着头，不说话，筷子夹了什么就吃什么，吃完说了句"我去做作业了"，站起来走了。老周跟我说他这个年纪就这样，内向，不是不礼貌。第二次是我带了点心去，他接了，说了谢谢，就进房间了。两次加起来，他说的话不超过十个字。

　　我当时以为，孩子嘛，慢慢处，没什么处不好的。

　　进了那个家，才知道不是那回事。

　　志远不是不说话，他跟他爸说话的，只是不跟我说。饭桌上他们父子俩能聊，一聊学校的事，谁跟谁闹矛盾了，哪个老师讲题讲得不好，说得挺起劲的。我坐在那里，夹菜，吃饭，偶尔插一句，他就沉默，或者只是嗯了一声，然后把话头还给他爸。

　　不是针对我，又好像是针对我。我分不清，老周也看不出来，有一次我跟他说，他说志远就这样，你别多想。

　　我就没多想。

　　厨房是我进去接管的。老周不太会做饭，志远之前在家吃的都是半成品，超市里那种冷冻饺子、袋装的卤味，有时候叫外卖。我进去之后，每天做饭，早饭也做，米粥配小菜，或者鸡蛋饼。志远偶尔吃，吃了不说好，也不说不好，有时候直接去学校买包子，我做的早饭原封不动放在那里。

　　我就倒掉，洗碗，该干啥干啥。

　　棉拖鞋那件事，是一个周六的上午。

　　老周出门买菜，家里就我和志远两个人。我在阳台收衣服，听见客厅那边有动静，出来一看，他正在换鞋，准备出门，脚边放着一双新运动鞋，鞋盒子还在沙发上。大概是客厅地方不够，他把鞋架上几样东西往旁边挪了挪，我的那双棉拖鞋不知道怎么碰到了，就这么掉出来，飞到走廊里去了。

　　他看都没看，提着鞋出门了。

　　我站在走廊里，就是这样。

　　我做的那件事，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小，也可能有人觉得奇怪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我去了一趟超市，买了一个鞋架，回来装好，放在志远房间门口。我从原来那个鞋架上，把他的鞋，一双一双整齐地摆过去，按照他的习惯，常穿的放外面，不常穿的放里面，我记得他有一双白球鞋穿得勤，放在最顺手的位置。

　　我没告诉老周，他当天晚上回来，吃饭，睡觉，没注意到。

　　志远回来的时候，我正在厨房，听见门打开的声音，然后是停顿，然后是脚步声往他房间去了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我继续炒菜，油烟机开着，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　　我不知道那件事算什么。

　　不是示好，也不是示威。真的不知道，我当时脑子里就是想，他的鞋太多，原来那个架子不够放，换一个大的，放得开，他早上出门也方便。就这么个意思，别的没有。

　　但我后来自己想过，可能也有别的意思。

　　是那种没有办法说出口的意思我就在这里，不走，也不跟你耗，你闹你的，我过我的，但这个家的日子要过，鞋要有地方放，饭还是要做，这些事不是给你看的，就是得有人做。

　　志远后来有没有软化，有。

　　不是突然的，是慢慢的，像冻了一冬的地，春天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了。有一天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说，阿姨那个红烧肉能不能少放点糖。我说行。他说谢谢，走了。

　　就这一句话，我在厨房站了很久。

　　不是感动，真的不是，就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气，缓缓地，往外走了一点。

　　后来他叫我什么，叫阿姨。一直叫阿姨，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他有他妈，他叫我阿姨，挺好的。

　　我跟老周后来说过棉拖鞋那件事，是有一次吃饭，不知道怎么说起来的，我说了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那段时间我没顾到你，对不起。

　　我说没事。

　　他去厨房倒水，我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说什么，没说。

　　那双粉色的棉拖鞋，去年底穿坏了，鞋面开线了，我扔了。买了一双新的，还是粉色，还是绣花，鞋架上摆着，就在志远那双白球鞋的旁边。

　　有时候我出门换鞋的时候会看见，看一眼，就换鞋，出门了。

　　你说那算不算一种和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