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让我把存款交他理财，我拒绝了

　　他摔门的声音，我至今记得。

　　不是那种少年赌气的摔法，是成年男人动了真气，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。我坐在沙发上，没动。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，他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，靠垫歪了。我就看着那个歪掉的靠垫，没有去扶正它。

　　那是去年腊月，离年三十还有十几天。

　　儿子叫陈明远，三十一岁，在一家据说做得不错的公司上班，职位我说不清楚，反正他每次提起来语气里都有点自得。他媳妇娟娟是南方人，说话轻声细气，见了我叫妈，但那个"妈"字后面跟着的话，总让我有点接不住。

　　他们住在城北，开了车来我这里要四十分钟。平时不常来。逢年过节来，有时候带点东西，有时候空手。我不计较这个，人到了就行。

　　那天他来，是专门来的，没带娟娟。

　　我就知道有事。

　　他进门换鞋，说妈你最近还好吧，声音比平时软。我说好，坐下喝茶。他坐下来，端着茶杯转了好几圈，然后说，妈，我跟你商量个事。

　　我说你说。

　　他说，你那些钱放在银行里，利息太低了，你看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快，放着也是缩水。他顿了一下，说，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，收益还不错，你要不要把钱给我打理打理，比你存银行强多了。

　　我没有马上说话。

　　窗外有人在楼道里拖东西，哗哗的声音。我想起他小时候，有一回跟我要钱买什么，我说没有，他就在地上滚，滚了好一会儿，后来累了，自己爬起来，拍拍屁股走了。那时候觉得这孩子皮实，不记仇，挺好的。

　　我说，多少钱？

　　他说，你有多少？

　　我没说话了。

　　他大概听出来我的意思，换了个说法，说妈你不用全给，就给个五十万，我帮你运作半年，少说也有个八九个点的收益，比你那点死利息强多了。

　　我说，我那点存款是以后看病用的，不能动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你身体这么好，哪那么快要看病。

　　我说，身体好是因为我不瞎折腾。

　　他就沉默了一下，说，妈，你就是不信任我。

　　我说，跟信不信任没关系，钱是我的，我自己管。

　　他说，你管？你管能管出什么来？放在那里烂着，年年贬值，你还自己管。

　　我没想到他说这话。不是说的意思，是说话的那个劲儿，像我做了什么糊涂事，他是来帮我纠正的。

　　我说，陈明远，我的钱怎么放，不用你来教我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说妈你就是这样，什么都要攥在自己手里，你信不过我，说到底就是不信任我。声音已经高起来了，我感觉到，但我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
　　我说，我没说不信任你。我说钱是我的，我自己管。这两件事，不是一件事。

　　他不说话了。在屋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说，行，妈，你自己管，你厉害。

　　然后他拿起外套。

　　我以为他要走，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个眼神……我说不清楚，不是恨，也不是委屈，就是有一种什么东西，透过那个眼神，落下来了。他说，妈，你一个人过成这样，值吗。

　　门关上的时候，那声响把我怔了一下。

　　我坐回沙发上，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也没哭。真的没哭。只是觉得屋里有点冷，但懒得起来去关窗，就那么冷着。

　　过了年，他没有来。

　　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，说家里包了饺子，你们来不来。他回了一个字：忙。

　　娟娟倒是发了个年初一的红包，两百块，我收了，回了一句新年快乐。她没再说什么，我也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三月的时候，我去菜市场，碰见一个老邻居，她说，哎你儿子那个项目，我堂妹也投了，说是亏了一大半，你有没有被他劝进去啊。

　　我说，没有。

　　她说，哎幸好幸好，你比较清醒。

　　我说，也没什么，就是不想动那笔钱。

　　走回家的路上，路边那棵玉兰开了，白的，开得很满，风一吹，落了几瓣在地上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真的什么都没想，不是强撑着没想，就是那一刻，整个人空的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翻出一张老照片。

　　是明远四岁的时候，他爸抱着他，站在我们老家院子里，旁边是一棵槐树，他笑得牙都看见了，手里攥着一根冰棍。他爸走了快二十年，那棵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
　　我把照片放回抽屉里，抽屉里还有一个存折。

　　存折上的数字，从他爸走的那年起，我就再没动过。

　　你说他现在后悔过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