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说要把母亲接去养老,我同意了
母亲的拖鞋还放在我家门口,弟弟说他带走了人,没带那双鞋。
我没多问。弟媳妇在旁边笑着说,妈住过来方便,他们那边房子大,我们这边就两室,确实挤。我点点头,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,也觉得哪里不对,但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母亲走的那天是个工作日,我上班去了,没送她。
弟弟发了条微信,"妈已经到了,安顿好了。"我回了个"好"字,然后继续开会。
我和弟弟差了五岁。小时候他是家里的宝,我是家里跑腿的那个,帮母亲洗菜、帮父亲打热水、帮弟弟找作业本。这不是抱怨,家里就是这么运转的,我也没有怨过多少。后来我嫁得早,搬出来住,母亲就跟着弟弟那边,也是自然的事。
父亲走了以后,母亲的腿脚不如从前,上楼梯要扶着墙。弟弟打电话来说,"姐,要不妈来你这住一段?"我当时刚换了工作,两口子都忙,迟疑了几秒。就那几秒,弟弟接着说,"算了算了,还是我们来,你忙。"
我说,"那行,辛苦你们。"
就这样定了。
母亲搬过去的前一个礼拜,特意来我这住了几天。她坐在我家的阳台上,晒太阳,剥花生。我下班回来,她把花生用碗装好,放在桌上,说,"给你磕的,你爱吃。"
我说,"妈,我现在不怎么吃这个了。"
她没说话,把那碗花生推到旁边去,推到我先生那侧。
我没放在心上。
母亲走了以后,头一个月弟弟还发消息,"妈今天吃了半碗饭""妈说想你了,改天让她给你打电话"。第二个月就少了,我问他,他说妈挺好的,不用担心。我想,那就好。我自己生活里的事情够多了,单位要裁员,我先生父亲那边也不太平,两头跑,真的没有很多余力去多想母亲那头。
我打过几次电话。母亲接了,说话不多,问我吃了没,我说吃了,她说那就好。挂了电话我想,她一直都这样说话,简短,不多话,没什么异常。
第三个月,我打过去,没人接。
隔了半天再打,弟媳妇接的,说妈出去遛弯了。
我没再多追。
出事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。弟弟打电话来,声音很平,说,"姐,妈住院了,你有空过来一趟。"
我问怎么了,他说摔了一跤,腿骨折,要手术。
我赶过去,在医院找到了弟弟,弟媳妇没来,说孩子学校有事。母亲躺在病床上,脸瘦了很多,我没有立刻认出来是瘦了,就是看着觉得哪里不对,后来才回过神,是脸。
她看见我,说,"来了。"
我说,"妈,你怎么摔的?"
她说,"地滑。"
就没再说了。
护士进来换药,我帮着把被子掀开,看到母亲的右腿,膝盖下面有一块旧的淤青,黄绿色,是已经散了一半的那种。我问护士,这是新摔的还是旧的?护士看了一眼,说,"这块旧的,新的在髋部。"
我回过头看母亲,她闭着眼睛,不看我。
弟弟出去接电话,我坐在病床边,四周是帘子,外面有人说话,像是家属在跟医生谈方案。我就坐着,没动。
母亲忽然说,"你别多想。"
我说,"妈,你那边住得怎么样?"
她说,"挺好的。"
我说,"每天都吃什么?"
她说,"吃饭。"
我说,"弟媳妇做吗?"
她没回答,手动了一下,扯了扯被角。我就不再问了。
那个下午,我在医院里待了三个多小时。弟弟回来,我们谈手术的事,谈费用,谈术后护理,他说最近手头紧,我说行,费用我来。弟弟说,"术后恢复要人照顾,我们两个都上班。"我说,"那怎么办?"他说,"要不送养老院?就康复那种,专业的。"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不避我,继续说,"其实也挺好的,有护工,有人看着,比我们在家安全。"
我说,"那……让我想想。"
弟弟说,"姐你放心,就附近那家,我去看过的,挺干净的。"
手术顺利。母亲醒来那天,我在,弟弟和弟媳妇后来也来了,待了不到两小时走了,说孩子要接。
我一个人坐到了晚上。母亲睡着了,我就坐着,看她睡。她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疤,下颌这里,我小时候就有印象,问过她,她说是年轻的时候摔的,我问怎么摔的,她说忘了。现在那道疤还在,比我记忆里的浅,也短,不知道是我记错了,还是人老了之后疤也淡了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后来的事情是一步一步走到的,没有任何一个节点是剧烈的。弟弟说康复院就附近,说完等我回复。我回了"好"。然后母亲出院,进了康复院,弟弟说会常去看。
我第一次去是在母亲进去三周以后。
工作太忙,不是借口,真的太忙。我这样对自己说。
去的那天是个周六,我一个人,先生有应酬。康复院在城郊,不远,打车二十分钟。院子不小,门口种了几棵桂花,这个季节没开,光秃秃的枝子。
前台说,让我去三楼找护工对接,我说我要先找我母亲。
她说,"您母亲的房间在……"翻了一下单,说,"310。"
我走上去,推开门,母亲坐在窗边,对着窗外,窗帘是白色的,拉着一半。
她没听见我进来,我就站了一会儿,看她那个背影,坐在轮椅上,头发白了很多,后脑勺的发旋比我记忆里大了一圈。
我叫了她一声,"妈。"
她转过来,看见我,没说话,就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和她视线齐平,说,"来看你了。"
她点了点头,说,"来了就好。"
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很快,给我介绍母亲的情况,说她吃饭还行,就是不爱说话,和同屋的也不聊,天气好就推她出去晒太阳,天气不好就坐窗边。
我问,"她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?"
护工想了想,说,"说过一次,说她女儿会来的。"
我站着,没动。
护工可能觉得气氛有点奇,补了句,"她说得挺确定的,我们都以为快来了。"
我说,"嗯。"
走廊里有人在推轮椅,轱辘在地板上滚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我在母亲那里待到了傍晚。护工来说要给她洗漱了,我说我来,护工让开。我给母亲擦脸,换了睡衣,睡衣是护工的,不是她自己的,宽大,洗得有点旧,袖口磨毛了。
我没带她的东西来。
她的东西在弟弟家,或者就放在我家那个门口,那双拖鞋还在,我走的时候还看见了。
我把她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,她低着头,配合我,不动。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,她忽然抬起手,拍了我的手背一下。就一下。
不是很重,就是放上去,停了两秒,收回去。
我接着把最后那颗扣子扣好。
我们谁都没说话。
她还记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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