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每天下午准时出门，说去跳广场舞

　　婆婆住院那天，她手里还拎着那双跳广场舞的红鞋。

　　我跟着她去的那天是个周三。

　　不是故意要跟。是因为我在阳台收衣服，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，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她平时走路很稳的，那天右边肩膀往下坠，像是拎着什么沉的东西，但两手是空的。

　　我就没叫她。把衣服搭在椅背上，换了双鞋，跟出去了。

　　她走得很慢。比往常慢。我跟在后面，隔着一段距离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，只是觉得，不跟着不行。

　　她没往社区广场那边走，拐上了公交站，上了37路。我跟着上去，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，她没有回头。坐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她下车，我下车，前面是市第三人民医院。住院部那栋楼，白色的，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。

　　我站在门口，她已经走进去了。

　　我不知道站了多久，才跟进去。

　　住院部三楼，内科病区。

　　我绕着走廊走了一圈，在一个病房门口看到了她的背影。她坐在床边，床上躺着一个老头，头发全白了，脸色不好看，手上扎着针，袋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。

　　我不认识那个老头。

　　婆婆低着头，在跟他说什么，我听不清楚。她把随身的布包放在床头柜上，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我能隐约看到是汤。她把杯子递过去，他摆了摆手，她就放在那里，没收回来。

　　我退出来，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手心是汗。

　　真的不知道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。

　　我和我丈夫结婚十一年了。婆婆跟我们住了七年。

　　我一直觉得婆婆这个人，冷的，不是坏，就是冷。做饭是做，家务是帮着做，过年过节该给的给，但就是有点距离，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我问过我丈夫，他说妈就这样，从小就这样。我也就不再问。

　　公公在我们结婚前几年就没了，我没见过。婆婆偶尔提，提的都是一些小事。说他以前喜欢吃臭豆腐，说他不喜欢看电视，说他走路快，这辈子都走得快。说完就停，不往下说。

　　我以为她是想念他的那种人，说不出来，压着，但是在的。

　　现在走廊上，我脑子里转的，是另外一件事

　　那个老头，多大了。生的什么病。他们认识多久。

　　还有，婆婆每周去几次。

　　我没进那个病房。

　　在走廊上等了大概四十分钟，她出来了，手里空着，保温杯留在里面了。她把布包背上，往电梯那边走，一抬头看见了我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就一下。

　　然后她继续走过来，走到我跟前，没问我怎么来了，没说话，就站在那里看我。

　　我也没说话。

　　我们就那么站着，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，推着床，推着轮椅，有人在哭，哭声从某个病房里出来，也没人理，大家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。

　　她先说话了。

　　"下来了，就一起走吧。"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楼下有个小卖部，她买了瓶水，给我一瓶，自己留了一瓶，也没喝，攥在手里。

　　我们走到医院门口，她停下来，说："是你公公的弟弟，小叔子，肝上的事，查出来有一段时间了。"

　　我说，哦。

　　"他没有孩子。老伴前几年也走了。就剩他一个。"

　　我说，你没跟我们说过。

　　她没接这句话，眼睛看着别处，看医院门口停着的那辆救护车。

　　"你公公在的时候，我跟他关系不好。"她说，"不好到什么程度，我也说不清楚。反正是不好。他走了，这个老头一直来找我，说嫂子嫂子的，我也不好不理。"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"你别跟阿文说。"阿文是我丈夫。"他记得他爸不好，我不想让他再想这些。"

　　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。

　　公交车上她坐在我旁边，窗外是下午四点多的阳光，斜的，把她侧脸照成一种很奇怪的颜色，有点旧，像一张放了很久的照片。

　　我想说什么，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
　　想问她，那些年怎么过来的。想问她，公公走的时候她哭了吗。想问她，那个小叔子，她到底怎么看他，是感激，是怜悯，还是别的什么，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那种。

　　什么都没问。

　　有些问题，问出来也没用。

　　后来我有一次，趁婆婆不在，翻了翻她房间。

　　不是故意要翻，是帮她收拾，床底下有个旧铁盒子，我拿出来，打开了

　　里面是一些老照片，黑白的，彩色的都有。有一张，是婆婆年轻的时候，很年轻，二十出头的样子，站在一栋楼前，旁边站着一个男人，不是公公，我没见过这个人。他们没有挨着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，但两个人都在笑。

　　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，又放回去，把铁盒子推回床底。

　　她那些年，到底是什么日子，我真的不知道。

　　小叔子在医院住了三个多月，婆婆一直去，风雨无阻，那双红鞋换了底，继续穿。

　　后来那个老头出院了，我没见过他。婆婆说他回老家了，老家那边有个远房侄子，说是接去住了。

　　我问："你去送他了吗？"

　　她说："去了，在火车站，送到检票口。"

　　"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？"

　　她想了一下。"说让我保重。"

　　停了一会儿。

　　"我也让他保重。"

　　她说完就去厨房了，那天晚上煮了一锅排骨汤，炖了很久，满屋子都是那个味道，我丈夫吃了两碗，说妈今天汤煮得好，婆婆说，多喝点，冬天喝这个好。

　　她没抬头，只是用勺子把浮沫一点一点撇干净，撇得很仔细，一点都不剩。

　　你说她那些年，到底苦不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