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离开一年了,那天我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纸条
口袋里那张纸,我摸了三遍才确认不是糖纸。
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他穿了六七年,左肩的接缝处脱了线,我给他缝过两次。去年秋天收进衣柜,今年冬天翻出来,我一边抖一边想,他如果还在,今年还会穿这件。
纸条折了三层,边角磨毛了,显然不是最近才放进去的。
展开来,是他的字。他写字很丑,这辈子都没改过,横不平竖不直,"买"字永远多一横。
上面只有八个字:盐快没了,记得买。
他走是去年二月,突发的。
前一天晚上我们还拌了嘴。为什么拌嘴,说出来都是笑话——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边上,没放回遥控器盒里。我们家有个习惯,遥控器要放进那个绿色的小竹筒里,这个规矩是我立的,他执行了二十多年,偏偏那天随手一搁,我就说了他几句。
他没有道歉,也没还嘴。坐在沙发上,把遥控器捏着翻来覆去看,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我当时还有点气,转身去洗碗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,我在睡觉。他应该是自己锁的门。出门时轻不轻、重不重,我不知道,我没听见。
后来妹妹来帮我整理他的东西,我让她别动那个绿色竹筒,她说好,也没问我为什么。
头几个月,家里的日子是靠惯性撑着的。
我还是按时买菜,还是照旧开火,就是每次炒菜的量不对,不是多了就是少了,多出来的放进冰箱,有时忘了,长了霉才想起来扔掉。邻居陈嫂有一段时间每隔几天过来敲门,借这个借那个,我知道她是来看我的,就陪她坐一会儿,说说小区里的事,说完她走,我一个人去洗那两个茶杯。
有段时间,我开始把家里的东西乱放。
不是故意的。就是拿了之后,想不起来放回哪里。钥匙在鞋盒上找到过,手机在冰箱旁边搁着过,有一次找了半小时老花镜,最后发现自己戴着。
那段时间脑子里是有什么东西在,又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就是重。
翻那件羽绒服,是因为降温。
天气预报说要降到零下四度,我把柜子全翻了一遍。翻到他那件灰色的,我顿了一下,把它从衣柜里拿出来,搭在手臂上,想说放哪里,结果就抱着站了一会儿。
不是在哭。就是站着,没有动。
然后我摸到了口袋里有东西。
右边口袋,一张纸。
我以为是购物小票,随手捏着展开,看见他的字,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,不像真的。那种感觉很难说,就是眼睛盯着那八个字,脑子反应慢了半拍,等过了两三秒,才往下走,走到胸口,然后就有点撑不住了。
盐快没了,记得买。
他是个不爱留字条的人。二十六年,我们没有互相写过情书,连便利贴都很少。他有话就说,说完就算,不爱留东西。这张纸条,我猜是他在外面兜里找到一张纸,随手写下来提醒自己,写完忘了,就这么压进口袋里,跟着这件羽绒服,跟着这一年。
字写得还是那么丑。"盐"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很长,像是笔在纸上滑了一下,没收住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。
真的不知道。等我意识到的时候,眼泪已经滴在那张纸上了,我赶紧用手背擦,把字弄花了一点,左边那个角,"记"字的最后一笔,晕开了。
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,用书把四个角压住,压平了,怕它再卷。
后来我去了超市,买了盐。
不是因为家里真的没盐了——我前两个星期刚买过一袋,还剩大半。就是拿起来了,放进篮子里,推着车去结账,也没多想。
盐放在灶台旁边,旧的还没用完,新的摆在旁边,两袋并排放着。
陈嫂那天又过来了,看见两袋盐,问我买多了?
我说,嗯,买多了。
她也没再问。
那张纸我现在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没有裱起来,没有放进相框,就是压在那里,旁边是我的老花镜和他以前用的那瓶跌打药,药快过期了,我没扔。
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我会把抽屉拉开,不是要看,就是知道它在那里,在那里就行了。
他这个人,想起来很多事都值得生气,生气的事说三天说不完。可那八个字,就那八个字,他惦记的还是家里的盐。
就是这样一个人。
就是这样过了二十六年。
你说,这算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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