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顾瘫痪婆婆六年，她走后小叔子来要她的金镯

　　她走的时候，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我一直记着这件事。入殓那天早上，我站在床边给她穿寿衣，她的手腕是空的，皮肤松弛，像袖口里多出来的一截布料。

　　那两只金镯子在我的柜子最里面放着，用一块旧毛巾包着。

　　我嫁进这家门是九三年秋天。丈夫家在县城边上，婆婆是那种不多话的女人，见人只是点头，从不主动开口。我们相处了快十年，她叫过我名字的次数，我能数出来。

　　她第一次中风是二零零六年，那时候我四十三岁，女儿刚上初中。医院说右侧肢体偏瘫，恢复得不好，回家要长期护理。丈夫是老大，底下有个弟弟，小叔子在外地跑生意，常年不回来。

　　怎么办，就我来。

　　没有人说这句话，就是这么定下来的。

　　头两年还好。婆婆能自己坐起来，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。我每天给她做饭，早晨先把她的那份粥盛出来放凉，再去喂女儿吃完送去学校，回来才喂她。那时候她还有点力气，会自己握着勺子，但经常抖，白米粥能洒在被子上。我就拿湿毛巾去擦，她有时候会说"不用不用"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眼睛看着别处。

　　她的屋子我每天开窗通风。这个习惯是我自己养的，没人要求。长期卧床的人屋子里有一种气味，你说不清楚是什么，就是那种气，闻多了会觉得人也跟着沉下去。

　　丈夫周末在家，也会进去坐一会儿，跟她说几句话。平时早出晚归，这个家实际上就是我一个人在撑。

　　我有时候半夜会醒，不是因为有声音，就是突然醒了，然后想：如果她今晚出了什么事，我能不能及时发现。这个念头把我弄得睡不着，就起来去看一眼。有几次推开门，看见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，我们对视一下，她把眼睛闭上了。我把门轻轻带上，回去继续睡。

　　那个时候我们之间说话，多是"要不要喝水""今天怎么了""翻个身"这种。

　　第四年她完全不能动了。大小便失禁，每天要擦洗，要换尿布。这件事我没跟别人说过，觉得没什么好说的，就是这样。但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很难过，不是因为嫌弃她，是因为她每次我给她擦的时候，眼睛会往旁边看，看窗户，看墙，就是不看我。我知道她在回避。

　　她是要脸的人。

　　那个时候我有点心疼她。真的是心疼，不是可怜。

　　金镯子的事是第五年的春天。

　　有一天我给她换衣服，她突然用没有瘫的那只手抓住我的手腕，劲很大，我吓了一跳。她说：秀英，抽屉里。我过去拉开那个小柜子的抽屉，里面压着一个旧手帕，打开是两只金镯子。

　　她说：放你那里。

　　我说：放您这儿就行，您戴着。

　　她没说话，手松开了，把眼睛闭上。

　　我把镯子拿走了，用一块旧毛巾包起来，放到我自己柜子最里面。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，连丈夫都没说。不是藏着，是觉得这是她交代我的事，不该随便拿出来说。

　　去年冬天她走了。

　　走得很安静，就是有天早晨我进去喂她吃饭，发现她已经没有呼吸了。那个早晨很冷，窗户上有霜，我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去打了丈夫的电话。

　　后事办完，小叔子留下来处理一些手续。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，话不多，喝了好几杯茶。

　　第三天他开口了。说：嫂子，我妈有两只金镯子，以前我见她戴过的，现在家里没找到，你知道在哪吗。

　　我说：知道，我去拿来。

　　我进卧室，从柜子里把那个旧毛巾拿出来，打开，两只镯子放在手心里，拿出来递给他。

　　他接过去，看了看，说：这是我妈的，谢谢嫂子保管。

　　我说：***交给我的，让我替她收着。

　　他没说话，把镯子放进口袋，喝了口茶，没多说什么。

　　后来有人问我，你这六年值不值。

　　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值不值是要跟什么比？

　　我想的是另一件事。她把镯子给我的那天，我给她重新盖好了被子，她那只能动的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指甲有点长了，我捏了一下她的手指，想着明天给她剪指甲。

　　她没睁眼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　　就那么一下。

　　你说那是什么，我真的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