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顾瘫痪婆婆四年,她开口说话那天
婆婆开口说话那天,她叫的是她死去多年的大儿子的名字。
我站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刚拧干的毛巾。
那条毛巾是橘黄色的,买了两年,边角已经起毛了。我就这么站着,没有放下毛巾,也没有走开。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说话,声音很远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
婆婆是2019年底倒下的。脑梗,左边整个没了反应,右边也不太对。医生说,能活下来已经是命硬。
那时候我儿子刚上初中,我在厂里做品检,丈夫跑长途,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。我娘家在外省,逢年过节才回去。婆婆的大儿子,也就是我大伯哥,在南方做生意,每次打电话来问情况,声音急切,但从来不提回来。
就这样,照顾的事情,落在我身上,自然而然,没有人商量过,也没有人说过谢谢。
开始那半年是最难的。婆婆不会说话,但眼睛是亮的,有时候看着我,有时候看着天花板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。医生说,不一定,有的病人有意识,有的是全空的。我没办法判断,就只能当她听得懂来对待。
每天早上给她翻身、擦身,换尿垫。这件事我最开始做不下去,不是因为嫌脏,是因为觉得她一定很难受,被人这样摆弄着,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,眼睛却是清醒的。我擦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后来慢慢就习惯了。习惯是个很奇怪的东西,什么都能把人磨习惯。
丈夫回来的时候会帮忙,但帮的是外围的事——买东西,搬东西,推着婆婆去楼道口晒太阳。擦洗、喂饭、半夜起来换尿垫,他不做,不是不愿意,是不会,也不敢,总说怕弄疼她,怕做错。
我没跟他吵过这个,真的没有。不是我大度,是我太累了,吵架也要力气,我没有多余的力气放在这上面。
有一次夜里两点,婆婆把尿垫蹬掉了,床单湿了一大块。我爬起来换,婆婆一直在动,配合不了,我一个人翻不过去她,在那里弄了将近四十分钟。弄完回房间,丈夫睁眼问了一句,"弄好了?"我说弄好了,他说"辛苦了",然后翻身继续睡。
我坐在床边,也没哭,就是坐着,听他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。外面天还是黑的,冬天,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冷气。
我就这么坐到天亮。
第三年的时候,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不是婆婆,是我自己。
我去超市买菜,站在货架前,忘了自己要拿什么。不是一次,是每次。我站在那里,脑子里是空的,像一间关了灯的屋子。售货员过来问我要什么,我说,等一下,等一下,等了好久,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。
我开始在本子上记事情。今天喂了什么,翻身几点,大便有没有。本子记得密密麻麻,但我不记得昨晚几点睡的,也不记得上一次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。
有一天邻居张嫂来串门,看了我一眼,说,你瘦了,脸色也差,要不要去查一查。我说没事,睡眠不好,正常。她没再说什么,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我一眼,但还是走了。
那个眼神我记住了。说不清是什么意思,就是那种——看见了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眼神。
婆婆开口说话,是第四年的春天,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,记得窗外树上有了绿,光线很淡。
那天早上喂完饭,我在收碗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从墙里透出来的。
我以为听错了,没动。
然后又来一次,很清楚,两个字。
是"建国"。
建国是她大儿子的名字,我大伯哥。也是她另一个儿子的名字,那个儿子在她倒下的前两年就没了,癌症,走得很快,婆婆当时哭得很厉害,后来就很少提。
我没有动。毛巾还在手里,橘黄色的,拧干了,有点凉。
我不知道她叫的是哪个建国。
我站在那里,大概有一分钟,或者更长,外面楼道里有人说话,声音很远。
然后婆婆的眼睛转过来,对着我,又叫了一声。还是那两个字。
我把毛巾叠了一下,放到床头柜上,说,妈,我去叫人来。
出了房间,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没哭,就是站着,手放在墙上,墙是凉的。
后来大伯哥赶回来了,在家住了一个星期。婆婆那几天状态好,认出他了,叫了好几次名字,两个人说了不少话,虽然婆婆说的大多数还是不清楚,但能对上意思。
我照常做饭、喂饭、换洗。大伯哥在的那几天,会进去陪坐,但喂饭还是我喂。他说他笨手笨脚的,怕弄呛了。我说好,我来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,他在饭桌上说,弟妹,这几年辛苦你了。说完喝了一口酒,没再说别的。
我说,应该的。
这三个字是真的,不是客气。就是应该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应该的,但当时就觉得,就是这样,已经是这样了,再翻别的话没有意思。
婆婆现在还在,能说几个词,认得家里人。我还是每天早上擦身喂饭。橘黄色的毛巾早就扔掉了,换了白色的,是儿子在网上买的,一下买了六条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。
前几天婆婆叫我,叫的是我的名字,秀兰。
就两个字,说得不太清楚,但是我的名字。
我在洗碗,听见了,没有马上进去。把碗洗完,擦干手,才走进去,说,妈,什么事。
她看着我,没说话了,就是看着我。
我坐到床边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外面有阳光,打到地板上,一条斜的,慢慢移。
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或者,她只是想叫我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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