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夫再婚后他儿子来找我

　　前夫的儿子坐在我家沙发上，跟我说，阿姨，我爸结婚了，你知道吗。

　　我知道。

　　消息是两个月前听说的，一个共同的朋友，打电话来，说话的语气像在试探我的反应，我说哦，什么时候的事，她说上个月，我说哦，然后我们聊了几句别的，挂了电话。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，旁边燃气灶上的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叫，我把火关掉，去倒了杯水喝。就这样。

　　所以当这个孩子出现在我门口的时候，他叫浩然，我前夫的儿子，不是我的，那是他前妻生的——对，我们都是第二段婚姻，我进来的时候浩然已经八岁了，我出去的时候他十六岁。我们一起过了八年，我没把他当亲生的，也没有当成可有可无的人，就是认真地相处，该管的管，不该管的不越界。

　　他现在二十一岁，读大三，高了，脸型像他爸，但眼睛像他亲妈。

　　我没想到他来。

　　他说，阿姨，我在附近，想来看看你。

　　我说，进来吧。

　　我倒了水，切了一盘苹果，摆在茶几上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拿起一片，没吃，转在手里，说，阿姨，你还住这里啊。

　　这套房子是我离婚之后自己租的，在老城区，旁边有菜市场，楼道里常年有点潮，但便宜，楼下有一家面条店，我有时候懒得做饭就下去吃一碗，老板认识我了，知道我要小碗，不加辣。

　　我说，住了快四年了。

　　他点头，低头看那片苹果，又说，我爸结婚了，你知道吗。

　　我说，知道，听说了。

　　他抬起头看我。不知道是在等我说什么，还是在观察我的表情。我没让他观察出什么，我把水杯捧在手里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他说，她是个挺普通的人，比我爸小七岁，在一家做财务的。

　　我说，挺好的。
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说，她对我还行，但是我妈不知道，我妈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。他说的"我妈"是他亲妈，那个女人我见过两次，离婚之后就去了别的城市，浩然跟着他爸长大，每年见她一两次。

　　我没说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
　　他说，阿姨，你跟我爸，当初为什么散的。

　　这个问题。

　　我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找措辞。我没打算跟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，也没打算敷衍他。

　　我说，就是过不下去了。

　　他说，是因为我吗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他说，我那时候确实不好相处，叛逆，你们吵架好多次都是因为我。

　　我想起那几年，他十三四岁的时候，跟他爸几乎每天都在冷战或者吵架，我站在中间，两边都要应付，有时候一顿饭桌上三个人没有一句话，他爸发火，浩然摔筷子，我坐在那里，盯着桌上那盘炒青菜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　　有一次他把房间门锁上，不出来吃饭，他爸站在外面喊，浩然开门，浩然开门，喊了大概七八声，我说算了，我去说。我在门口敲了敲，说，浩然，饭菜凉了，你出来吃还是我端进去。

　　沉默了一会儿，门开了，他站在门里，眼睛红的。我没问为什么，端了一碗饭给他，说，菜让你爸先热一下，等一会儿。

　　他接了碗，没说谢谢，但也没关门。

　　那天晚上他爸跟我说，你对他比对我还好。语气不太好听，我没理他。

　　这些事我已经好久没想了，被浩然这一句话拽了回来，拽得有点猝不及防。

　　我说，不是因为你。

　　他说，真的？

　　我说，婚姻的事，不是一件事，也不是一个人。你别这样想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又拿起那片苹果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。

　　然后他说，阿姨，我知道你们最后那段关系不好，我当时不懂事，有些话说得很难听。他停了一下。我现在想来，对不住你。

　　我没料到这句话。

　　真的没料到。

　　我捧着水杯，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。我以为他来是为了说他爸的事，为了说他自己的事，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来的。

　　一个二十一岁的男生，专门跑来，说对不住你。

　　我在心里想，他妈的，这孩子长大了。

　　然后忽然鼻子有点酸，我低头喝了口水，喝慢一点，压下去。

　　我说，你记得那些话？

　　他说，记得，有几句话特别难听，我当时就是故意的，想让你走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不像在忏悔，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，承认了，就这样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你故意的。

　　他看我。

　　我说，我那时候也想过走，走了你们俩能重新跟***那边缓和关系，对你也许好一点。但后来没走，因为你爸不是那个意思，而且，我那时候确实舍不得。

　　话出口我自己也有点意外。这句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，包括我自己，我很少在心里说"舍不得"，因为说了有什么用，又是家，又不完全是家，进退都难，还不如不说。

　　但此刻说出来了，我觉得说对了。

　　浩然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你当时买给我那双球鞋，我后来找不到了，可能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。

　　我记得那双鞋。

　　他十四岁生日，他爸忘了，忙工作，忘了。我记得，下班路上顺道去商场，问了售货员，选了半个小时，买了一双他那阵子一直在说的那个牌子，装在盒子里，搁在他书桌上。

　　他放学回来，看见盒子，没说什么，拿进去了，后来我听见他在房间里试鞋，走来走去。

　　吃晚饭，他端着碗夹菜，忽然说了一句，阿姨，鞋子合适。我说，合适就好，多大码我让那个售货员帮我猜的。他没说谢谢，但是吃了两碗饭。

　　那双鞋他穿了将近两年，鞋底磨薄了还穿，他爸说让买新的，他不换。

　　我以为他忘了。

　　他没忘。

　　他说，阿姨，你过得好吗。

　　我说，好，就是普通日子，上班，周末出去走走，没什么大事。

　　他说，一个人住？

　　我说，嗯，习惯了。

　　他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茶几上还剩几片苹果，他又拿了一片，吃了，站起来说，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

　　我送他到门口，他换上鞋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说，阿姨，有空我再来看你。

　　我说，好，来了提前说，我给你做饭。

　　他下楼了，我站在门口，听见楼梯的声音越来越小，然后消失。

　　我关上门，回到客厅，沙发上有一点他坐过的痕迹，茶几上剩着两片没吃完的苹果。

　　我坐下来，也没做什么，就坐着。

　　窗外楼下传来菜市场收摊的声音，有人在扯嗓子叫价，有车经过，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，叮地一声。

　　那双球鞋，我现在想起来，当时买的时候，售货员问我，送给谁的，我说送给我儿子。

　　说完我自己也怔了一下。

　　他们今天还是会叫你一声阿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