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
老伴的剃须刀还放在卫生间洗手台右边,我始终没动它。
不是舍不得。是懒得动。
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,觉得我是骗自己。但我真的想了很久,觉得就是懒。老张走了快三年,头一年我每天早上洗脸都会看见那个剃须刀,心里咯噔一下,后来就不咯噔了,就是看见,就是放着,像洗手台上那块肥皂一样,属于这个卫生间的一部分。
日子就是这样过的。没什么大起伏。
老张是脑梗走的,前后三个月。刚出事的时候我没哭,在医院守着,脑子一直转:手续怎么办,儿子在外地要不要叫回来,医保卡放在哪个抽屉。哭是后来的事,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,我在厨房剥蒜,剥着剥着突然想起来他不吃葱但是吃蒜,每次我炒菜放葱他都要把葱拨到一边,但蒜他吃,我就那么站在那里,手里捏着半头蒜,眼泪掉下来了。
也没嚎啕。就是掉眼泪,站了一会儿,继续剥。
儿子回来过一次,待了两个礼拜,问我要不要去他那边住,我说不去。他媳妇是好人,但好人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,我夹在中间不自在,不如就在这里。
儿子走的时候问了一句,妈你一个人行吗。
我说行。
我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。
其实头半年是有点难的。
不是悲痛,是空。老张在的时候我们不算恩爱,年轻时也拌过嘴,他有他的毛病,我有我的脾气,结婚四十一年,磨来磨去,到最后就是两个人坐在那里,不怎么说话,但是那种不说话是有底的,底下有个东西托着。
他走了,底没了。
我去超市买菜,买完就回来,不像以前还会在水果摊站一会儿,跟摊主说两句。我不想说话。不是难过,就是觉得说了也没意思,回来还是一个人的屋子,一个人的饭桌。
饭桌这个东西最难过。
我试过做两个人的量,吃不完,剩着。试过就做一个人的,又觉得那一小碟菜放在那张大桌子上,说不出的寒碜。后来我干脆站着吃,在厨房,锅还在灶上,盛一碗就站那儿吃了,吃完碗一冲,省事。
这个习惯我保留到现在。
不是穷,是省得对着那张桌子发呆。
第二年开始,我把日子重新捡起来了一些。
早上去公园走路,不是为了健康,就是为了出门,看看人。跟楼下的几个老姐妹搭上了话,偶尔打打牌,偶尔一起买菜,不用说什么深的,就是热闹一下,回来又是自己的日子。
我妹妹有一次打电话来,说姐你现在怎么样啊,我说挺好的。她说真的假的。我说真的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姐你比我强,换了我我不行。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强不强的,不是因为我想得开,是因为日子就在那里,你得过。没有别的选择的时候,你就过了。人就是这样,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撑不住,其实你撑住了,不知道怎么撑住的,就撑住了。
那阵子我有一点点得意,不是那种大的得意,就是暗暗觉得:我一个人过,过得还行。
买了新的窗帘,自己量的尺寸,自己去裁的布,缝纫机还是老张当年买的,我对着那台机器踩了一下午,缝出来的帘子歪了一点,但我挂上去,对着它看了很久,心里是轻的。
养了一盆绿萝,浇水,看着它慢慢长,长出新叶子的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儿子,儿子回了个"妈好厉害",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不知道为什么,眼眶热了一下,忍住了。
我以为我过好了。
就是今年春天的事。
那天上午我去楼下买早餐,对门的陈姐站在那里,她男人也走了,比老张走得还早,我们两个算是情况差不多的人,偶尔碰见说几句。
她看见我,随口说了一句:你一个人过的,比我滋润多了,你这个人啊,命好,老了还是自己一个人,清清静静的,多好。
就这一句话。
她不是恶意的,我知道。她就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,说完她就转头买她的豆浆去了,根本没注意我什么反应。
我站在那里,也笑了笑,说是嘛,然后买了包子回去了。
上楼,开门,放包子在桌上,然后我去洗手,站在洗手台前,看见那个剃须刀。
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什么。
我坐到床边,就开始哭。
不是小声的哭,是那种压了很久的、从胸腔里出来的,哭到后来我自己都不清楚在哭什么。不是怪陈姐,不是她说错了什么,是那句话像一根针,不偏不倚扎到了一个地方,那个地方我自己都不知道它还在。
清清静静的,多好。
她说这话是羡慕我,可我哭的就是这个,就是这个"清清静静"。
我一直以为我是真的过好了。买菜,走路,打牌,养绿萝,换窗帘,跟自己说:你看,我一个人不也行。可是陈姐那句话把我那点底给掀开了——我不是过好了,我是把那个缺口用这些东西一层一层铺住了,铺得连我自己都信了。
老张在的时候我们不是什么伉俪情深。他爱看那个足球,占着电视,我坐旁边打毛衣,不说话,但是那个"不说话"是有人的,是两个人的沉默。
现在的沉默是一个人的。
这两种沉默不一样,我之前一直没承认这件事。
我哭了一夜。
哭到凌晨两点多,屋子里黑着,窗外有车声,偶尔有猫叫。我躺着,眼睛睁着,不是想什么具体的事,就是那种空的感觉又回来了,比头一年还重,重得不一样,因为这一次我没办法再骗自己说我不知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喝了口水。
站在厨房,窗外的天开始有一点白。我看着外面,那棵歪脖子树,枝头刚发了嫩叶,风一吹,轻轻动。
我在心里对老张说了句话,没出声,就在心里说。
说的是什么我不想写出来。
有些话,说了也没用。但是说了,就是说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公园走路了。陈姐在,她看见我,自然地招呼:昨晚睡好了?我说睡得一般。她说我也是,年纪大了就这样。
然后我们一起走了一圈,说的都是豆腐涨价了,哪家的早餐好吃,谁家的儿媳妇又回娘家了。
说完就各自回家了。
我买了菜上楼,把绿萝挪了个位置,放到靠窗的地方,太阳好的时候能晒到。
剃须刀还在那里。
我看了它一眼,洗了手,去切菜了。
那天我是坐下来吃的饭,对着那张桌子,一个人,一碗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一小碗汤。
吃完了。
也没什么。
你说人能把那个缺口填上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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