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再婚后我没回过家,那年他病了我去看他
父亲再婚那年,我把他的电话号码从手机里删了。
不是气头上,是想了三天,第三天早上起来,翻到他的名字,按了删除。手机问我"确定吗",我点了确定。
那年我三十二岁。
父亲和那个女人认识的时候,我妈刚走了不到八个月。我妈走的时候是冬天,肝癌,查出来到走只用了四个月。最后两个月在医院,我和我哥轮流守着,父亲也在,但我总觉得他在那张病床边坐着像个外人。不是他不难过,是他那种难过跟我和我哥的不一样——我们是在哭,他更像是在等什么结束。
我妈走后头一个月,父亲还是正常的。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我每周末回去陪他吃顿饭,他会把我妈以前常烧的糖醋排骨做出来端上桌,但总有哪里不对,我妈放糖多,他放的少,那个甜味跑掉了,我吃了两块就没胃口了。他问好不好吃,我说好吃,他点了个头,就没再说话,我们两个人对着一桌菜,吃得安静。
第八个月,我哥打电话来,说父亲带了个女人回老家,在村里吃了顿饭,两个人坐在饭桌上跟七大姑八大姨介绍的时候,那个女人坐在我妈以前坐的位子上。
我哥说的时候语气很平,我知道他在等我反应。我没说什么,问他:你怎么看?
他说他不管,只要人好就行,父亲一个人也不容易。
我说我知道了,挂了电话,在单位厕所里站了十几分钟,然后出来继续上班,开了一下午的会。下班路上路过一家菜场,看到有人在卖一捆一捆的荠菜,我妈以前每年春天都要去田边挖荠菜包饺子,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,买了两捆,拿回家不知道怎么包,在厨房里站了半小时,最后放到冰箱里,后来烂掉扔了。
那年清明我没回去。
后来每年过年,我哥都回,我都说有事。父亲打过几次电话,我接了,讲不了几句就找理由挂断,后来他也不怎么打了。我有时候会想,他知不知道我在怪他什么。也许他知道。也许他觉得自己没有错。
一晃过了七年。
知道父亲病了,是我哥发来的微信,说脑梗,住院一个星期了,情况不算好,问我要不要回来看看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条消息,没有立刻回。脑梗。我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转了好几圈,想起我妈最后那段时间在病床上的样子,那种气息越来越弱的感觉。
当天晚上我买了回去的高铁票。
父亲住院的地方是县城医院,我哥在楼道里等我,接过我手上的行李袋,跟我说:他已经出院了,在家。人没事了,就是行动慢了一些,右手不太利索。我问他那个女人呢,我哥说:还在,一直照顾着,你想想,要不是她,父亲一个人在家谁管。
我没接这句话。
从县城到老家的路我闭着眼睛也认识,但坐在车上我一直看窗外,田里麦子已经黄了,路边的杨树很高,风一吹叶子哗哗响。我已经七年没回来,路上多了几座新楼,村口的老井填掉了,原来井边有棵香椿树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老房子的门我推不开,我哥说换了新门,门铃也换了。我按了铃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,是个女人。
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整齐,围裙还没来得及解,手上像是沾了点面,她看了我一秒,大概认出来了,叫了我的名字,声音不高,说:来了,进来吧,你爸在里屋。
我没动。
就那么和她对着站了几秒,我没看清她的脸,眼睛停在她腰间那条围裙上——是我妈以前用的那条,蓝底白花,洗得有点发白,我妈买这条围裙的时候我正在读初中,陪她一起去的镇上,她挑了很久,说这个颜色耐脏。
七年了,那条围裙还在,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腰上,还系着我妈系过的那个蝴蝶结。
我哥在我背后推了我一下,说:进去吧。
我进去了。
父亲坐在里屋的椅子上,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,右手搭在膝盖上,看到我进来,嘴动了动,叫了我一声。我在他对面坐下来,隔着那张我从小用到大的方桌,看着他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皮肤松下来了,眼神里有点什么,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他问:吃饭了吗?
我说:在车上吃了点东西。
他说:那就在这吃顿晚饭吧。
就这样。七年,见面说的第一句话是吃饭了吗。我坐在那里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,重的,压着,说不清楚。
吃饭的时候桌上有道糖醋排骨,比父亲烧的甜,比我妈烧的咸了一点点。那个女人给父亲的碗里夹了块排骨,父亲接过去,没说什么。
我吃了一整碗饭。
饭后那个女人收拾碗筷,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香椿树还在,长了很高了,枝桠伸出墙头去,我小时候每年春天都爬上去掰香椿芽,掰了拿给我妈炒鸡蛋。
后来我走的时候,父亲坚持送到门口。他右手不利索,用左手拎了袋橘子要给我带上,没拎稳,橘子散了滚了一地,他弯下腰去捡,我蹲下来帮他捡,我们两个人蹲在地上,一个一个把橘子捡起来。
那个当下我什么都没想,就是捡橘子。
回去的车上,我把那袋橘子放在腿上,一路没睡,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,也没想清楚什么。
到家了,还是不清楚。
那条围裙,我妈当年系过的蝴蝶结,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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