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走后我在他遗物里翻到一张转账单

　　转账单压在一叠旧病历下面，我差点就把它当废纸扔了。

　　那是丈夫走后第三天。我一个人坐在他书房的地板上，面前堆着二十年攒下来的各种纸，医保卡、存折、几张已经过期的定期存单、他妈妈的骨灰存放证明。我把这些东西一张一张归类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，就是分类，像整理一个陌生人的遗物。

　　那张打印纸折了三折，边角有点黄。我展开来看，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，打印日期是2019年，但流水记录从2004年开始。每个月同一日期，同一金额：两千元，打给一个账户，备注栏全是空的。

　　我数了一下。一百八十笔。整整十五年。

　　我在那里坐了很久。窗外邻居的麻将声断断续续传进来，我没有哭，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，放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
　　我们结婚的时候是1998年。那时候他在厂里做技术员，我在街道办的幼儿园当老师，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两千块钱，住的是单位分的一室一厅，楼道里永远有人在炒菜。

　　他是个不太说话的人。不是沉默，就是话不多，不善表达那种。我们谈了两年恋爱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喜欢上我的，问过他，他想了一下，说"就觉得你好"。我说你能具体点吗，他说"就是好"。

　　我气得笑起来。

　　结婚以后过的是很普通的日子。他上班，我上班，后来生了女儿，我妈过来帮忙带，四口人挤在那个小房子里，厨房里永远有人进来出去。2004年厂里改制，他下岗了，在家里待了半年，我没说什么，他也没说什么，就是有一天他突然说要去朋友那里学做生意，我说行，你去吧。

　　那一年他开始给那个账户打钱。我那时候不知道。

　　我拿着那张纸去找他的手机记录。手机是旧款的，密码我知道，他从来没换过，是我生日。

　　联系人里没有那个账号对应的任何线索。我在备忘录里找到一条记录，日期是2003年，就一行字："答应了的事情，不能反悔。"

　　我把手机放下来，走到厨房，把昨天邻居送来的红烧肉热了一下，盛了一碗饭，坐在桌子前面，一口一口吃完。

　　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。真的不知道。

　　女儿回来帮我处理后事，她看见我眼睛红，以为我哭过，其实我没有。我跟她说转账的事，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妈，你要查吗？"

　　我说我还没想好。

　　她说："也许是爸以前欠人钱。"

　　也许。

　　也许是什么别的。我那几天脑子里转过所有的可能，一一摆出来，一一放进去掂量，每一种可能都有它说得通的地方，每一种可能里面都有我认识的那个人，也都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。

　　四十多年，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，了解到什么程度？了解到他吃饭的时候喜欢把青菜夹到你碗里，了解到他不高兴的时候会去洗碗，了解到他生病的时候不喜欢让人陪，想一个人躺着。但他心里装了什么，你不知道。你以为你知道，其实不知道。

　　是女儿帮我查到的。她通过一个朋友，联系到了那家银行的客服，说是遗产纠纷需要核实账户。

　　那个账户的户主是个女的，姓陈，广西人，出生年份比我丈夫小十二岁。账户从2019年开始就没有再收到新的转账，余额不多，也没有注销。

　　女儿把这些告诉我的时候，我们坐在他书房里。我听完，点了点头，说知道了。

　　女儿看着我，说："妈。"

　　我说你不用说话，我没事。

　　她哭了。我去给她倒了杯水，让她喝。

　　那之后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图书馆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图书馆，就是突然想出去坐一坐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。馆里人不多，有个老头在看报纸，两个学生在做题。我坐了大概两个小时，什么都没看，就坐着。

　　我想起2004年他下岗那半年，他每天去公园里打牌，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种什么东西，说不清楚，不是颓废，就是哪里空了一块的感觉。有一天下雨，他没带伞，淋回来了，我把毛巾扔给他，他站在门口没动，过了一会儿说："秀，我对不起你。"

　　我说你说什么胡话，进来换衣服。

　　他进来了。换了衣服，帮我切菜，晚上我们看了一会儿电视，什么都没再说。

　　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下岗的事。

　　我现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。

　　后来我托人辗转联系到了那个陈姓女人。她已经嫁人了，在广西本地，生了两个孩子，过得还可以。

　　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她和我丈夫是老乡，小时候住在同一条街。她父亲和我丈夫的父亲是朋友。2003年她父亲出了意外，没了，她妈妈一个人带着她，日子过得很苦。我丈夫那年回了一趟老家，知道了这件事，说他以后每个月给她们打两千块钱，帮她妈妈把她供到能自己养活自己。

　　她说我知道这笔钱对你们两个人来说不容易，我后来想还，他不让还，说不是借的。

　　她说2019年她妈妈走了，她打电话给他，说这钱不能再收了。他也没说别的，就说行。

　　电话那头她停了一下，说阿姨，他是个好人。

　　我挂了电话，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
　　楼下有人在烧什么东西，烟往上飘，有点呛。我想起他有一次在阳台上浇花，浇完了站在那里，我问他在看什么，他说看天，我说有什么好看的，他说没什么，就是看看。

　　那盆花还在。枯了一半，但还有一半活着。

　　他没跟我说过这件事。整整十五年，他没提过一个字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该说他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