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每月给我三千自己留三千，我从不过问

　　那张存折是从他冬天棉袄的内兜里掏出来的。

　　我当时在清洗他的衣服，准备捐出去。手伸进去摸，摸到一个硬的东西，以为是钥匙。

　　掏出来，是一本存折，薄薄的，边角磨毛了。

　　我站在洗衣机旁边，水还在哗哗地流，我没关，就那么站着，把那本存折翻开来。

　　余额这一栏，我看了三遍。

　　我和老周结婚是1991年，单位里介绍的。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，头发梳得很规整，见了我不怎么说话，就喝茶。我妈后来问我，这个人怎么样，我说，看着不像会骗人的。就这样定下来了。

　　婚后头十年，钱是放在一起的。他工资交给我，我工资交给他，两个人每个月坐下来对账，买了什么，剩了多少，记在一个蓝皮本子上。那时候也没什么可藏的，收入就那点，花销也透明，谁想乱来都没有空间。

　　后来女儿出生，我休了产假，他那边也升了职，工资涨了，情况开始不一样了。他有时候要应酬，有时候买工具，说不清楚每个月到底花了多少，对账本越来越难对，我们就慢慢不对了。

　　大概是女儿上小学那年，他说，要不各管各的吧。我每个月给你三千，家用、你自己用，都在里面。我自己留三千，我那边的事我安排。

　　我问，剩下的呢。

　　他说，剩下的存着，以后用。

　　我想了想，觉得这样其实省事，我也不是爱管钱的人。就这样，两个人分开管，一管就是将近二十年。

　　这二十年里我从来没问过他那三千花到哪里去了。他也从不问我。我买过几件衣服，去过两次旅游，偶尔贴补女儿，没什么大的。他那边，我知道他喜欢钓鱼，买过几根竿，有时候跟老同事吃饭，逢年过节也要走动走动。我不问，他不说，就这样过。

　　他是去年冬天走的，脑溢血，快。

　　早上出门买菜，走到小区门口，倒下去了。送到医院，大夫说，来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
　　我赶到医院，他已经不在了。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，就觉得冷，一直冷，护士给我倒了杯热水，我接着，没喝，就握着。

　　女儿从外地赶来，后事是她帮我张罗的。

　　那一个月我是浑浑噩噩的，吃饭睡觉，有人说什么我就应着，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就坐在那里，坐着坐着就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　　真正开始整理他的东西，是第五十天。

　　女儿走了，我一个人在家，看着他那些东西，觉得总不能这样搁着，就开始收。鞋子、书、工具箱，一件一件来。衣服留了几件，其余的装袋。

　　那件棉袄是他去年新买的，才穿了一个冬天，还很新。我想着捐出去可惜，但留着也没人穿，就装进去了。洗之前照例摸口袋，就摸到了那本存折。

　　存折是他自己的名字，不是我们的共同账户。

　　我坐到沙发上，把那本存折从头翻到尾。

　　最早的存款记录是二十二年前，第一笔，存了三百块。之后每个月都有进账，多的时候两千多，少的时候几百，不规律，但一直没断过。偶尔有取款，数目不大，备注那栏是空的，看不出花到哪里去了。

　　余额是三十四万。

　　我坐在那里，不知道坐了多久。窗外有小孩在楼道里跑，跑了几趟，又跑回去了。楼下有人在收快递，喊了好几声。我都没动。

　　三十四万。

　　这是他二十多年，从那三千块里，一点一点存下来的。

　　我在想他存这个钱是为了什么，却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答案来。我们没有特别大的开销要准备，女儿已经成家，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，没有贷款。他也不是喜欢享受的人，吃饭要求不高，穿衣服也随便，每年最大的消费可能就是钓鱼的那点东西。

　　那这个钱，他留着做什么。

　　我没找到任何字条或者说明。翻遍了那件棉袄的每一个口袋，翻遍了他抽屉里的每一层，什么都没有，就只有这本存折。

　　后来有一天，我女儿来看我，我把存折给她看。

　　她看完，没说话，就放在桌上。

　　我说，你爸攒了三十四万，我不知道。

　　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，妈，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吗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她说，就是留着给你用的吧。他比你大六岁，他知道他可能先走。

　　我当时没说什么，就把存折收起来了。

　　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多次，想的不是钱的事，是另外一件事。

　　我和老周过了三十年，这三十年里，我们不算特别恩爱的那种夫妻，吵过架，冷过战，有过好几年彼此都很疲，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。他有时候倔得让我想摔碗，我有时候拧得让他懒得开口。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对，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。

　　但他一个月三千块，二十多年，一直往那个存折里存。

　　没说过，从来没说过。

　　前两天我去银行，把那本存折的钱取出来，存到了我自己名下。

　　柜台的姑娘问我，这是结清吗，我说是。她问，要不要打印回单，我说要。

　　打印出来，我叠好，放进包里。

　　走出银行的时候，外面有太阳，是冬末的那种，不暖，但光是亮的。我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，没想什么，就是站着。

　　回家以后，我把那张回单和他的存折放在了一起，用橡皮筋扎好，压在我梳妆台的最底层。

　　那件棉袄，我最后没捐出去，叠好了放在衣柜最上层。

　　你说他攒这个钱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也许根本用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