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父去世后亲生子女赶我出家门

　　继父的骨灰盒还放在桌上，他大儿子就开始清点柜子里的东西。

　　我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湿布，看着他一抽屉一抽屉地翻，也没说话。

　　那是2019年冬天，我和老陈在一起十六年了。他原来的两个孩子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，从头到尾都叫我"阿姨"。不是亲热的那种叫法，是保持距离的那种，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停一下，像在确认这个词的边界在哪里。

　　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，说来也没什么戏剧性。他前妻走得早，我离婚，各自带着各自的烂摊子，后来搭伙过日子。那房子是他的，两室一厅，他女儿出嫁前一直住着小房间。我进这个门的时候，那间屋子的壁纸还是粉色的，贴了一排卡通贴纸，洗了几次都没洗干净。

　　老陈这个人，话少，手脚勤快。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烧水，我还没醒他已经把早饭端到桌上了。我们吵过架，为他儿子的事，为钱，为他有时候喝酒回来说些糊涂话。但吵完该吃饭吃饭，该睡觉睡觉，日子就这么过。

　　他查出肺癌是前年的事。

　　确诊那天我们在医院，他接过化验单看了一眼，叠起来，放进上衣口袋，然后说，走吧，外面冷，早点回去。

　　我没哭。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，风很大，吹得眼睛难受，就眯起来了。

　　后来那大半年，我一直守着他。化疗，吐，吐完了喝点米汤，缓一缓，再吐。他不让我叫他儿子女儿，说不用，麻烦人家。我也就没叫。他们偶尔来，坐一会儿，看看父亲，跟我说几句话，走的时候叫我"阿姨多费心"。

　　我没觉得什么。真的。

　　他走的那天是早上，我在旁边，他没说什么话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
　　办完后事，是那个冬天，骨灰盒还没送去墓地，他儿子就开始清点东西了。

　　我没拦他。我想看看他要找什么。他翻出来一个存折，是老陈的，还有房产证。翻到房产证的时候他没抬头，只说，这房子是我爸的，你知道吧。

　　我说，知道。

　　他女儿在沙发上坐着，没说话。

　　后来他们让我搬走，说得很平，不是赶人的那种语气，就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处理的事。给我两个月，让我自己找地方。

　　我那时候在哪儿住呢。我自己的房子早就卖了，钱拿去给老陈交医药费了。这事他儿子不知道，我也没说。说了也没用。

　　我去问了律师，律师说，同居关系，没登记，没法按配偶身份继承，房子走法定继承，他儿子女儿是第一顺序，我没有份。

　　我问，那我这十六年？

　　律师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　　后来我去法院，说我要起诉，要求分割共同财产，说这些年房子是我们一起住的，我也出过钱出过力，凭什么说走就走。

　　那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头发整整齐齐的，戴眼镜。她把我的材料翻了翻，然后抬起头，问我，你们同居这十六年，有没有任何书面约定，或者能证明你投入财产的单据凭证？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没有。

　　十六年。我没留过一张单据，没有一个转账记录，给他的钱都是从我包里掏出来的，当时就当自己的家，没想过要证明什么。

　　法官又问，你当时把房子卖了给他付医药费，有什么证明吗？

　　我说，没有，那时候……就是给了他，我们是一家人，没想到要留证明。

　　她没说什么，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真的不知道，脑子里一片空，坐在那椅子上，觉得好像在做梦，或者不是，就是那种人被抽空了的感觉。

　　案子后来怎么判的，不说也知道。

　　我搬出去那天，他女儿来了，帮我搬了几个箱子下楼，没说话，就是帮忙。走之前她站在楼道里，张了张嘴，说，阿姨，我爸那阵子有你，也好。

　　我点头，说，好。

　　就完了。

　　我现在住在租的房子里，单间，朝北，冬天冷，要多开一个小电暖气。偶尔翻手机，看到以前的照片，有一张是老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，眼睛半眯着，手里端着杯茶，那神情，很满足的样子。

　　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后来卖房子给他看病的事。

　　应该知道。就是没说。

　　有时候想，如果当时留了那些单据，后来是不是不一样。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那时候我真没想那些，人进了一个门，就当是一家人，哪会想到最后要拿一张纸来证明自己在这里待过。

　　那张法院的椅子是木头的，坐着有点硬。法官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，我就那么坐着，窗户外面是冬天的天，灰白的，不好看，也不难看，就是普通的冬天的天。

　　她问我有没有凭证，我没答上来。

　　答不上来的不只是这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