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姑去世没有子女,我们几个侄子侄女抢着要养
姑姑的存折压在棉花被底下,数字我记得清楚——四十三万八千。
不多,也不少。够在我们这个小城买半套房。
消息是表哥打来的。他说,姑姑走了,昨晚,心梗,没受苦。我站在厨房里,手里还拿着锅铲,油已经热了,葱花下去"哗"的一声,我没动。我把火关了,然后在那里站了大概五分钟,想起来姑姑上次来我家,坐在这个厨房的小马扎上,说我炒豆角放的盐太少,没味道。
姑姑六十九岁。一辈子没结婚,没有孩子。
她有六个侄子侄女,我排第三,是她娘家哥哥的大女儿。
办完丧事,大家还没散。
几个人坐在姑姑那间老房子里,沙发是二十年前的,坐上去弹簧会响。我们小的时候在这里蹦过,后来各自嫁了娶了,搬走了,这地方就成了姑姑一个人住的地方。
大表哥开口说,姑姑走了,房子怎么处理。
没人接话。
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套存折的事。不是姑姑告诉我们的,是老辈人传话,说姑姑这辈子节省,攒了些钱,回头都是留给侄子侄女的。
沉默了一会儿,我二哥说,要不这样,房子先不卖,我们几个轮流来住,帮着照管。
这话说得巧,谁都听得懂。
然后表妹说,她住得近,方便,愿意多跑几趟。
我坐在角落,没吭声。
其实我那时候心里也不干净。家里刚给儿子看了套房,差着二十多万,我男人那个月还跟我提了一次,说要不要跟亲戚借。我没说话,但心里记着那个数字。
人都是这样。心里装着事,看什么都带着那件事的影子。
后来几个月,大家开始轮流去姑姑那间老房子"打扫"。
我也去过两次。第一次去,发现二哥媳妇已经把厨房那几个橱柜重新整理过了,说是乱,重新摆了。第二次去,表妹把姑姑床上的旧棉被换掉了,说是要通风。
我没说什么。各人都有各人的算法。
但有一次,我一个人去,在里面待了一下午。
不知道为什么,那天下午特别安静。我坐在姑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椅背磨得发亮,扶手那里包着一块碎花布,布边已经毛了。我摸着那块布,突然想起来,小时候姑姑用这块布给我缝过一个布娃娃。我七岁,喜欢一个同学的布娃娃,回家跟姑姑说。姑姑第二天就把这块布拿出来,坐在灯下剪,我坐在旁边看着,她嘴里咬着线头,低着头,也不说话。
那个布娃娃我现在还放在老家柜子里。
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。外面有孩子在巷子里跑,喊声一远一近的。
真正让我心里翻过来的,是那封信。
姑姑走后一个月,律师来了。说姑姑留了遗嘱,委托他们代为公证。
我们几个都没想到。
遗嘱是这样写的——那套老房子,留给街坊张阿婆的小儿子,那孩子从小没了爹,姑姑帮着照看了十几年,买东西、看病,事事管着;那四十三万存款,一分没留给侄子侄女,全数捐给了镇上那所小学,指定用于贫困孩子的学费。
律师念完,屋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我看见我二哥的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表妹的脸色没变,但她喝水的杯子放回桌上的声音,比平时重。
我没动。我盯着那张遗嘱,想起来有一年过年,姑姑喝了点酒,说了一句话——她说,我这辈子没儿没女,但我不亏。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,没太当真。
原来她说的是认真的。
她用那四十三万八千块钱,说清楚了这辈子她欠谁的,谁欠她的。
一分一厘,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后来有次我妈跟我说,其实姑姑早就知道你们来来去去为的什么。她说,她倒不怪,就是想看看,你们谁是真的想着她这个人,谁是想着她那点东西。
我问,那她看出来了吗。
我妈没答这个,说,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说这几个孩子里,有一个,有一次来陪她坐了一下午,什么都没干,就陪着坐着,她高兴了好几天。
我没问是谁。
有些事,不问,心里也有数。有些事,问了,反而重了。
姑姑那把椅子后来被张阿婆的儿子搬走了,说留个念想。
我没意见。那把椅子本来就该在一个惦记她的人那里。
那块碎花布,毛边,还包在扶手上。
你说她后悔过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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