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母照顾父亲十二年,父亲走后她被赶出家门
他们让我走那天,我先去厨房把那口铁锅洗了。
没人要求我洗。锅是我十二年前带来的,我也没打算带走。就是手往水槽里一伸,洗了。
那是三月,水还凉。
我叫苏慧芬,嫁给老沈是四十一岁那年。我前头有个婚姻,存了七年,最后散得干干净净,连口锅都没留给我。老沈的第一任走得早,留下两个孩子,大的叫沈建国,小的叫沈建华。我第一次见他们,两个人站在门口,眼睛都没往我这边看,盯着各自的鞋尖。
我没觉得委屈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这不是一段新的开始,是接着别人走了一半的路继续往前走。我做好了这个准备。
老沈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大好了。心脏的毛病,吃了好几年的药。我嫁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布置新房,是把他所有的药单重新整理了一遍,按照时间分好,贴上标签,放在灶台边上,够得着的地方。
建国那时候二十二,快毕业了。建华十九,刚读大学。他们不住家里,学校在外地。逢年过节才回来。
我记得第一年过年,我包了饺子。猪肉白菜的,老沈爱吃。建国端起来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,说,我妈包的是三鲜的。
我说,我知道,***的手艺好,我不会。
他没再说话。
那顿年夜饭吃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后来的日子就是那样过的,不好说难,也不好说不难。老沈的病时好时坏,有两年比较稳,我们甚至去了一趟桂林。他走路慢,我就走慢一点,他看漓江的山看了很久,我陪他站着。他说,慧芬,这辈子亏了你了。
我说,别说亏不亏的,走,去吃米粉。
就这样。
两个孩子慢慢大了,建华毕业留在上海,建国在本地,娶了妻子,生了孩子。每年回来吃饭,建国的媳妇话不多,眼睛倒是很活,打量东西的时候特别快。我知道她在看什么,这个家值几个钱,老头身后会留下什么。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我只是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了,停了就去做别的。
老沈第六年开始,病加重了。那年冬天他住了一次院,我在医院陪了二十三天。建国来过三次,每次来坐一两个小时,接个电话,说单位有事,走了。建华从上海打过电话,问病情,问要不要他回来,老沈说不用,他就没回来。
我没有怪他们。真的没有。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。
但那二十三天,夜里老沈睡了,病房里安静下来,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窗外是停车场的灯,黄的,一直亮着,我就看那个灯,也不想什么,就是坐着。
那种没处搁的感觉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老沈最后两年,走不太动了。我给他擦身,喂药,熬的那种米汤,要很烂很软,稠稠的,他才咽得下去。有时候他会突然问我,慧芬,你恨不恨我。
我说,恨什么。
他说,把你拖累了。
我说,你烧退了没有,我去量一下。
就过去了。
他走的那天早上,我在厨房熬粥,听到里屋没了声音。我知道。我把火关了,进去,看了他一眼,坐下来,在床边坐了大概有十分钟,然后去打的电话。
没有哭。不是不难受,是那个时候,哭也不知道往哪里哭。
丧事是建国操持的。七天里,我做了七天的饭,来吊唁的亲戚,邻居,老沈单位的旧同事,我一个一个接待,茶倒了一遍又一遍。建国的媳妇打了两天下手,第三天就不来了,说孩子发烧。
建华从上海回来了,守了三天,走的时候握了我的手,说,苏妈,你辛苦了。
我说,没事。
他走了。
第十四天,建国来了,带着他媳妇。坐下来,喝了口茶,建国说,苏妈,房子的事,我们想跟你谈一谈。
我说,你说吧。
他说,这房子是我爸的,我爸走了,按理该是我们的。你和我爸没有——他停了一下,孩子,就是说,继承这块,你这边是没有份的。我们想着,你也老了,自己住也不方便,要不你回你自己家?
我说,我自己家。
我想了一下,我的自己家,是一个什么地方。我妹妹在外地,我父母都走了,我前头的房子早就卖了,卖了的钱,我嫁给老沈的时候贴进去修缮了这套房子的厨房和卫生间。
我没说这些。
我说,你给我几天时间,我收拾一下。
建国说,当然,不急,你慢慢来。
我收拾了三天。
十二年的东西,一间屋子住下来,其实没有多少是真正属于自己的。衣服装了半箱,还有一些小东西,一个老沈送过我的红色手绢,一叠老照片,一个我娘家带来的搪瓷杯,上面印着牡丹花,缺了一个小口。
那些碗,那些锅,那些锁上的抽屉,那些窗帘,那些我一针一线缝的垫子——
我没拿。
就带了一个箱子。
走之前,我去厨房洗了那口锅。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,手就伸进水槽里去了,里面还有昨晚炖汤的痕迹。我洗了大概有五分钟,洗得很干净,控干了,放回原处。
建国送我到楼下。他说,苏妈,有什么需要你说。
我说,没有了。
他站在楼道里,我拖着箱子往外走,轮子在地砖上滚,咔哒咔哒的,响了很远。
我没有回头。
我现在住在一个老社区的租屋里,一室一厅,月租九百八。楼道里有人养了猫,有时候夜里叫。
我有时候想,那口锅,不知道建国他媳妇现在用不用。
她会用吗,你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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