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病重住院十天，他的女儿只来过一次

　　护士把那五百块钱拿来问我该怎么处理的时候，我正在给大伯擦脸。

　　湿毛巾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我没回头，说，你先放着吧。

　　护士走了。我把毛巾重新拧了拧，擦他耳朵后面。大伯闭着眼睛，鼻子里插着管子，呼吸机发出有节律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一个走得太稳的钟。

　　他女儿，我叫她静萍，十天前送大伯进来，待了两个小时，说单位有事，走了。今天是第八天，她来了第二次。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，苹果橘子，装在超市的透明袋子里，袋子口没扎紧，进门的时候掉了一个橘子，滚到床底下去了。她没捡。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，站了大概十分钟，和我说，阿姨你辛苦了，有什么事打我电话。

　　然后就走了。

　　五百块是走之前塞给护士的。护士年轻，不知道这钱是什么意思，就拿来问我。

　　我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我和大伯不是亲的。我丈夫排行老二，大伯是老大。两家人住得不远，走得也不算近，逢年过节吃顿饭，平时各过各的日子。大伯老伴走得早，就他和静萍两个人，静萍嫁出去之后，他一个人住，一个人买菜，一个人看电视，一个人生病。

　　这回病得重，是邻居发现他两天没开门，打了120。

　　静萍接到电话从外地赶回来，办了住院手续，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我丈夫，说爸爸这边需要人照顾，她工作实在走不开。

　　我丈夫接完电话，在厨房站了很久。我在客厅听见他开了冰箱，又关上，开了水龙头，又关上。后来他进来，坐在沙发上，说，大哥那边……

　　我说，我去吧。

　　不是因为我多有觉悟。是因为我丈夫身体不好，心脏的毛病，医生说不能太劳累。我没别的办法。

　　第一天去的时候，大伯认识我，叫了我一声弟妹，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我说，大哥你好好养着，有我呢。他嗯了一声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我就开始了。

　　医院的日子是什么样的，经历过的人都知道。早上六点起来买早饭，稀饭鸡蛋，有时候加一个包子。喂他吃，他不肯多吃，每次都要哄。换床单，擦身子，帮他翻身，防褥疮。下午陪他说说话，说什么呢，说外面天气，说我们家那条街新开了个饭馆，说他以前爱喝的那个牌子的黄酒现在涨价了。他有时候听着听着笑一下，有时候就睡过去了。

　　我一个人。

　　静萍在群里发过两次消息，问爸爸怎么样了。我回了，平稳，在养着。她发了个抱拳的表情，说谢谢阿姨。

　　第五天，大伯半夜发烧，我在陪护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，护士来叫我，说要换药。我起来帮着配合，忙到快三点，大伯烧退了，重新睡着。我坐在床边，看着那个管子和那台机器，灯光白白的，走廊里偶尔有推车经过的声音。

　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荒唐。

　　我和这个老人，说起来也没有多深的情分。年轻的时候，我嫁进这个家，他这个大伯哥也不是特别热络的人，见面点个头，吃饭碰个杯。婆婆在的时候，逢年过节大家一起，我还记得他喝多了酒，在院子里唱过一段戏，唱什么忘了，只记得他仰着头，声音比我想象的好听。婆婆走了之后，他老伴也走了，两家人来往就更少了，有时候一两个月见不上一面。

　　他女儿和他住在一个城市，十天来了两次，离开的时候给护士塞了五百块钱。

　　那五百块是什么意思，我懂。是买个心安。是说，我尽力了，我出钱了，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。

　　我不怪她。真的不怪。人到中年，哪个人没有一堆事压着。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，有自己的难处，我不知道，也不想评判。

　　我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大伯睡着的脸，觉得这件事情说不清楚。

　　他是她爸爸，他一个人住了多少年了。

　　不说了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第八天，也就是静萍来的那天，她走了之后，我去床底下把那个橘子捡出来。橘子滚到靠墙的地方，沾了点灰。我用纸巾擦了擦，放回床头柜上，和其他的橘子放在一起。

　　大伯不知道，他那时候在睡觉。

　　下午他醒了，我剥了一个橘子给他。他吃了两瓣，说，甜。

　　我说，静萍带来的。

　　他没说话。看了看那袋水果，又闭上眼睛。

　　医院窗外是停车场，下午的太阳斜进来，照在床单上，一块淡淡的黄。呼吸机还是那个节律，一下一下。大伯胸口微微起伏，睡着的样子还算安稳。

　　我把剩下的橘子瓣放在碗里，盖上保鲜膜，推到他够得着的地方。

　　那五百块，后来我让护士退给静萍了，说大伯不缺这个。

　　静萍发了条消息给我，说好的谢谢阿姨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你说她后悔过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