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后丈夫说孩子跟他，我没争

　　签字那天我没哭，回到家发现冰箱里还有他买的半根黄瓜，我把它吃了。

　　那是2017年的秋天。离婚协议书上写得很清楚：女儿林嘉跟父亲，我每个月给三百块抚养费，逢年过节可以探视。我在上面签了名，笔帽掉在桌子底下，我没弯腰去捡。

　　我们结婚十二年。最后两年，他在外面有了人，我知道，他也知道我知道，但谁都没先开口。有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，我坐在饭桌前，面前摆着两碗冷掉的汤，一直坐到十二点，把两碗都倒进了下水道。就那样。

　　离婚的时候林嘉八岁。她坐在沙发上，两只脚晃来晃去，她问我，妈妈以后住哪里。我说，就住附近。她点了一下头，去卧室拿了一盒橡皮泥，坐回来开始搓小球。我看着她搓，一直看着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他为什么要孩子，我想过很多次。他妈妈的意思，我猜。他妈妈从来不喜欢我，说我太清高，说我不会持家。她喜欢林嘉，逢人就抱。我没有和他争，一方面是那时候已经很累了，争什么都累，另一方面——说出来可能难听——我当时觉得，林嘉跟着他，至少物质上不会差。他家有房子，有钱，我那时候每个月工资两千八，刚够自己租个单间。

　　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理由。

　　离婚之后的头半年，我每隔两周去看林嘉一次。她住在前夫家，那个房子我住了十年，去了还是熟的。门口鞋柜上方贴着一张林嘉画的画，是我们仨，她画我穿了条花裙子，我从来不穿花裙子，我也没问她为什么这样画。

　　他妈妈会给我泡茶，客客气气的，就像来了个远亲。林嘉会趴在我腿上，让我给她梳头发。她头发多，容易打结，我梳得很慢。她不说话，我也不说话，她就坐在那里让我梳着。

　　后来去的次数少了。不是不想去，是有一次我去，他新的女朋友也在，我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。路上买了一袋核桃，走了很久才发现手里还拎着那袋核桃，也不知道要带去哪里，提回了自己的出租屋，放在窗台上，忘了吃，后来发霉了，扔掉了。

　　那之后大概有一年，我和林嘉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我打电话，有时候她接，有时候是他妈妈接，说嘉嘉在写作业，说嘉嘉睡着了，说嘉嘉出去玩了。我听着，说好的，说那不打扰了，说让她有空给我回个电话。

　　她很少回。

　　第三年，我换了工作，去了一家小公司做会计，钱不多，但省心。同事里有个女的叫周萍，离过两次婚，孩子跟前夫，说起来云淡风轻，说她现在一个人挺好的，想吃什么吃什么，想睡几点睡几点。我听着，觉得她说得有道理，也觉得——哪有那么好。

　　那阵子我妈老打电话过来，问我有没有找人，说我年纪不小了，说再不找就难了。我说不急，她说你不急我急。后来有天我接电话，她话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了一下，说，嘉嘉你还联系吗。我说联系的。我妈说，多联系联系。然后好像有锅开了，她去关火了，电话就那样挂掉了。

　　我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坐了一会儿。我的出租屋换了地方，稍微大了一点，有个小阳台，我在阳台上放了把旧椅子，是从路边捡的，椅背有个地方油漆掉了，露出里面白色的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，也没想什么，就是坐着。

　　第五年的春天，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。

　　接起来，那边说，妈妈。

　　林嘉的声音，但是低了，不是我印象里那个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孩了。我当时正在单位洗手间，手还是湿的，我说，嘉嘉？

　　她说，妈妈，我想来找你。

　　我没有问为什么，没有问她爸爸那边怎么说。我说，你知道地址吗，我发给你。她说，我知道，我查过了。

　　那天下班我买了一条鱼，炖了豆腐，还买了她小时候喜欢吃的虾片，在超市收银台前排了很长的队，前面有六个人还是七个人，我数来数去没数清楚，总之等了很久。

　　林嘉来的时候背了个小书包，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，还有一本作业本。她站在门口，比我高了，头发扎着马尾，我看了她一会儿，让她进来。

　　她在我这里住了一个礼拜。

　　我们没有谈过那五年。她不提，我也不提。早上我上班，她去附近图书馆看书，中午我回来，她已经把饭煮好了，就是白米饭，什么菜都没有，因为她不会炒菜。我去买了几个鸡蛋，给她煎了两个。她吃得很快，吃完说，妈妈你厨艺变好了。我说，随便做的。她低头喝汤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有天晚上，我们都睡了，她忽然来敲我的房门，说妈妈你睡了吗，我说还没。她推开门，站在那里，没有进来，也没说要说什么。我就那样看着她站在门口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，没事，妈妈你睡吧，关上门走了。

　　我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她回房间的脚步声。

　　那个礼拜结束的时候，她说要回去了，说还有课。我送她去公交站，她上了车，车开走了，她没有回头看，我在原地站着，车拐过弯就看不见了。

　　我后来想，也许她回头的时候我已经错过了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经过一家裁缝店，门口挂了一件蓝色外套，缝了很久的一件衣服，店主把它挂在外面，也不知道是等人来取还是卖的。我看了一眼，往前走了。

　　她走之前，把那个书包忘在了我家门口的椅子上。

　　我没有告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