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说把积蓄留给儿子,我问那我老了怎么办
他想了很长时间,最后说了句"天色不早了,睡吧"。
那天是周五。我记得是周五,因为楼下卖豆腐的那个老头每周五才来,他的三轮车喇叭声我从卧室就能听见。那声音响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,老郑已经把眼睛闭上了。
我没再说话。
我们结婚三十一年。我不是没见过他说不出话的样子,但每一次都不一样。有一次他妈病着,我们在医院楼道里等检查结果,他一句话不说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打包的馄饨,一口都没动,汤都冷透了。那次我知道他是难受。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他不是难受,他是在想,想完了还是没想出来。
事情起因很简单,说起来都觉得不算事。
我们儿子今年三十四,在外地,媳妇去年刚生了老二,压力大,跟老郑说想在那边买套大一点的房子。老郑早有这个心思,他从来藏不住对儿子的偏向,这一点我嫁过来第一年就清楚了。他们爷俩在电话里说了很久,我在厨房炒菜,没刻意听,但这种事声音稍微大一点就全听见了。
老郑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把丝瓜放进锅里。他说,你觉得咱们手里那些钱,给孩子买房怎么样?
我没吱声。
他说,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?
我把灶调小,转过身,问他,那咱们以后老了怎么办?
他楞了一下。说,孩子不会不管我们的。
我说,孩子管是一回事,手里有钱是另一回事。你现在身体还行,等你以后走不动了,生病住院,哪样不要钱?你要指望孩子?孩子上有我们,下有两个娃,你忍心?
他不吱声了。
我接着说,你把所有钱给了儿子,那我老了怎么办?
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吃了一惊。我是想说"咱们"的,但嘴里出来的是"我"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马上答,我也没催他。锅里的丝瓜在响,我转回去把它盛出来。等我端着菜出去,他已经坐在桌边了,脸上那个表情我说不清楚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,就是那样坐着。
饭吃完了他还是没说。
后来躺下了,他说,天色不早了,睡吧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煮了粥,我吃的时候发现里面放了红枣,他以前从不放这个,我也没问。
那几天他对我挺好的,买菜会问我想吃什么,晚上看电视会把音量调小一点,怕吵着我睡觉。我知道他是在弥补什么,但那个问题还在那里,谁都没再提。
我有个老姐妹叫秀芳,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,在纺织厂一起上过班。有一次我们在楼下的小公园走路,她忽然说,你知道吗,老严把存折全转到儿子名下了,说怕以后麻烦。我问她,那你呢?她说,我?我能怎么样,我还能跟他离了不成。
她笑了一下,笑得不太自然。
我当时没说什么,就说,走,绕那边一圈。
秀芳有个习惯,走路喜欢捡地上的落叶,不管什么季节,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叶子落了怪可惜的,顺手捡起来,然后走几步又扔掉。她那天捡了一片,拿在手里走了很远,最后放在公园的石凳上才离开。
我有时候想,她那句"能怎么样"说得很快,快到我都没来得及接。
其实我自己年轻时候也没想过这些。
那时候觉得钱是两个人的,日子是两个人的,谁想着分得那么清楚?老郑工资高的那几年,家里什么都是他做主,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他买了个收录机,他决定把书房那面墙敲掉改成书柜,他说要换辆自行车就换了。我管孩子,管家,管柴米油盐,也没计较过那些大的。
但人老了会变,这话我以前以为是说别人的。
现在我想,我那句"我老了怎么办",说得连我自己都没料到。说出来以后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,手放在锅铲上,心里有点空。
不是气,就是突然发现,这个"我"跟那个"我们"之间好像有条缝,一直都有,以前没注意,这会儿看见了。
老郑没有回答我,我其实也没指望他回答出什么来。他那个人,心里可以明白,嘴上说不清楚,这是他一辈子的毛病,我比谁都懂。
但懂归懂。
过了大概两周,他有天晚上把我叫到书房,把存折拿出来,一本一本摊在桌上。我一数,四本。我自己名下那本在哪里我没告诉他,他也没问过。
他说,这两本你收着。
我没接。
他说,这两本你收着,以后是你的。另外两本,我们商量着给孩子出一部分首付,剩下的还是我们留着,我想清楚了,不能都给出去。
我看着那两本存折放在桌上,封皮是那种暗红色,其中一本书脊处已经有点开胶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,也没人修,就那样裂着。
我没说谢谢他,也没说什么感谢的话,那样说显得奇怪。我就把那两本拿过来,放进自己的抽屉。
他说,你以前那本呢,放哪了?
我说,放着呢。
他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
后来儿子那边定下来,首付出了一部分,剩下的他们自己贷款。儿子打电话来说谢谢,声音听起来高兴,老郑在电话里也高兴。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就是觉得这事算是过去了。
但那句"我老了怎么办"有时候晚上还会冒出来。
不是翻旧账,就是那句话好像还没有答案,只是暂时被压住了,不是消失了。
有次我做梦梦见自己一个人坐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四周都是空的,连窗帘都没有,光从墙上一道一道透进来,我不觉得害怕,就是坐着,然后醒了。
我现在每个月自己往那本存折里存一点,不多,五百块。老郑知道,他没说什么,有一次他看见我在填存单,往我旁边站了站,然后去倒了杯水,自己喝了。
上个月我们去体检,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,让少吃盐。他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故意说菜淡,我知道他是嘴硬,但还是给他夹了块鱼。
那天饭桌上我们说了很多话,说孩子,说小孙子已经会叫奶奶了,说楼上那家最近装修吵得很,说过完年要不要去哪里走一走。说了很多,就是没有再说那件事。
也许就这样了。
那两本存折放在我床头柜的最下面那层,压着一件不知道哪年买的羊毛衫,颜色已经洗得很淡,米白还是淡黄我自己也分不清了。
我有时候想,那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想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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