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一儿媳住了两天走了，冰箱清空了

　　降压药是橙色瓶子，我记得清清楚楚放在冰箱门上那一格。

　　她们走的那天早上，我送到门口，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拐出小区。回来开冰箱拿药，门格那里空着。我站了一会儿，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，找了厨房柜子，找了床头柜，找了卫生间的镜柜。没有。

　　然后我去看冰箱里面。

　　鸡蛋没了。我儿子买的那盒牛奶没了。我头一天特意留着没动的半只烧鸡，用保鲜膜包着放在第二格，没了。冷冻层那包饺子也没了，是我年前自己包的，韭菜猪肉的，包了三十多个，一直留着，想着以后儿子哪天回来给他煮。

　　也没了。

　　我在厨房站了挺久。外头有人在放鞭炮，五一嘛，楼下有人家里来客人。

　　儿媳叫晓芸。跟我儿子结婚七年了，我没说过她一句重话。不是我好脾气，是真的没什么机会说。他们在上海，我在武汉，一年见两次，多的时候三次。每次来，晓芸叫我妈，叫得很顺，进门换鞋，饭前洗手，坐下来吃饭不玩手机。我知道她不喜欢我煮的口味，但她不说，每次都吃完。

　　我一直以为我们处得还行。

　　这次五一，他们说过来住几天，我提前两周就开始准备。超市跑了两趟，买了晓芸之前提过一次喜欢吃的藕。我不确定是哪种藕，买了两种。那个卖藕的摊位在超市靠墙角的位置，灯光有点暗，我在那里挑了很久，旁边一个阿姨一直在催我让一让。

　　他们到的那天傍晚，晓芸进门先去洗手，儿子把行李箱推进卧室，顺手把我摆在茶几上的一本书移到了旁边。那本书是图书馆借的，还有三天要还，书脊有点破，不知道是哪任借阅者弄的。他把书放到了茶几角落，叠着一张超市小票。

　　我去厨房继续煮饭，没说话。

　　住了两天。

　　第一天晚上吃了饭，晓芸帮我收了碗。我说不用，她已经端进去了。我跟着进厨房，她在洗，我就站在旁边，想搭话，想了半天，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。她说还好，挺忙的。我说忙好，忙说明有事做。她嗯了一声。

　　后来我们就没说什么了。儿子在客厅看电视，声音开得有点大。

　　第二天中午我说下午带他们去江边走走，晓芸说好，脸上是那种客气的好，不是真的想去的好。我听得出来，装作没听出来。最后我们没去，下午他们在房间睡了一觉，我坐在客厅把之前买的报纸翻了一遍，翻完了又翻了一遍。

　　晚饭我做了藕。炖排骨，放了藕。晓芸吃了两块，说好吃，我不知道是哪种藕对了还是两种都做了所以蒙对了，也没问。

　　那顿饭还有一道青椒炒肉，一道豆腐汤，一个拍黄瓜。儿子吃了两碗饭，说妈你做的饭我总觉得比外面好吃，我知道他在哄我，但还是高兴了一下，又觉得有点酸。说不清楚。

　　他们第二天傍晚走的。

　　说是明天还要上班，今晚赶回去早点休息。我说行，我去帮你们装点东西带走，晓芸说不用不用，我说有我之前买的糯米，家里吃不完。

　　她说那个——然后顿了一下，说，妈，我们后备箱放了行李，有点塞，这次就不带了。

　　我说好，没再说。

　　我去厨房切了一盘橘子，端出来放在茶几上。晓芸在低头收包，儿子在找他的充电器。橘子放在那里，没人动。后来我把它端回厨房了，想着晚上自己吃。

　　他们走了之后我把橘子吃了，吃到第三瓣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瓣是干瘪的，有点苦。我想吐掉，最后还是嚼碎咽了。

　　降压药的事我想了一整晚。

　　我想她是不是顺手带走了，以为是自己的。她也有高血压，我知道，上次儿子电话里说过一句。或者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扫进包里了，没注意。或者是——我不往下想了。

　　我翻遍了我能想到的地方，没找到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我去楼下药店配了一瓶新的，药剂师问我是什么品牌，我说了，她说你这个现在要医院处方才能配，我说我以前都是在这里配的，她说最近规定变了，已经好几个月了。我站在柜台前，低血压那种头有点晕的感觉，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血压高了，还是只是站久了。最后配了另一种，药剂师说成分差不多。

　　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包子铺，以前儿子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在那里买包子。那家铺子现在已经换了一家面馆，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换的，可能很久了，可能就是这阵子。

　　我在门口站了一秒，面馆里有人在吃面，热气从门缝里出来。

　　然后我走了。

　　回到家，我把冰箱又开了一遍。

　　里面还有半颗白菜，一个没剥的蒜头，还有一袋豆腐干，是我自己买来下饭的那种五香味的，她们没带走。我把豆腐干拿出来，撕开，坐在饭桌边吃了几片。

　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　　后来我拿出手机，翻到儿子的微信，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昨天走之前发的：妈，到家了我们再联系，天热注意别中暑。

　　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回。

　　不是生气，就是有点——算了，没什么好说的。

　　我把降压药放到了床头柜。橙色瓶子，新的，里面的药片比原来那种白，椭圆形，我不知道吃了会不会一样管用。

　　那半颗白菜我炒了，放了一点盐，就这样吃了一顿午饭。

　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，是我自己插的，插了很多年了，盆有点小，根都快从底下透出来了。我一直说要换个大盆，换了好几年了还是那个盆。

　　晓芸走之前有没有看到这盆绿萝，我不知道。

　　她有没有想过那瓶药，我也不知道。

　　有些事，等不到答案，你也就慢慢不找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，睡前吃了新配的药，吞了半天，那片药比之前那种厚一点，卡了一下喉咙。

　　我侧过身，关了灯。

　　黑暗里，我想起那三十多个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