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姑姐四十年没回家，母亲走后她第一个来

　　房本复印件折了两道，放在她的手提包最外层的夹层里，一看就是特意放的。

　　我是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的。她站在走廊里，头发烫过，穿一件藏青色的风衣，脸上有点粉，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。我妈走了还不到二十天。

　　我叫她大姑，但我们之间没什么来往。她是我婆婆的姐姐，四十年前跟家里闹翻，嫁去了外地，嫁的什么人、住在哪里、怎么过日子，我们知道的都是碎片。我婆婆去年刚确诊的时候，我男人打过一次电话过去。大姑在电话里说了很多，说路远，说身体不好，说等好一点就回来看看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　　我婆婆走的那天早上五点多，我男人在医院，我在家等消息，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倒一杯水，水还没喝，就放下了。之后很多事情接踵而来，通知人，联系殡仪馆，把婆婆的那件旧棉袄找出来——她生前说过要穿这件，我找了三个柜子才找到，叠在最底层，上面压着一条不知道多少年前买的桌布，塑料袋封着，没有用过。

　　大姑来的时候，我正在收拾婆婆的房间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我请她进来，她进来了，在婆婆的床边站了一会儿，没说什么，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照片。那张照片是婆婆年轻时候的，大概三十多岁，在什么地方的公园，背景有点模糊。大姑看着那张照片，手指动了一下，没有碰。

　　"她走得还算平静吗？"

　　我说是，就是最后那段时间很难受。

　　她嗯了一声，然后从包里把那个夹层拉开，把复印件拿出来，放在床头柜上，说："我就是想来问一下这个的。"

　　那一刻我脑子里有点空白。不是愤怒，是真的空了一下，就是那种你知道这件事会发生、也做好了准备，但它真的发生的时候你还是来不及转弯的感觉。

　　房本是婆婆名下的。这套老房子，九十年代末的单位分房，两室一厅，我跟我男人结婚之后住进来，住了快二十年了。

　　大姑说这个房子当年她也有份。我没有接话。她说她出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，这件事她一直记得。我还是没有接话。她说她不是来要什么，就是想搞清楚。

　　搞清楚，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。

　　我男人不在家，他去给他妈办后续的一些手续。我一个人站在婆婆的房间里，对面是一个我见过不超过五次的女人，她把一张复印件摆在她妹妹的床头柜上，说她就是想搞清楚。

　　我去倒了两杯水，一杯放在她面前，一杯我自己拿着，没喝。

　　"您在这里坐一会儿，等我男人回来，这些事情他来跟您说。"

　　大姑看了我一眼，没有说行，也没有说不行，就坐下来了。

　　我出去打了个电话给我男人，说你大姑来了，他沉默了大概五秒，说我知道了，马上回来。

　　我回到客厅，大姑坐在沙发上，正在看手机。我坐在另一边，中间隔了一张茶几，茶几上有一个绿色的瓷杯，是婆婆平时泡茶用的，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，我们几次要换掉，婆婆都说还能用。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。

　　就这么干坐着，大概坐了十几分钟。

　　大姑忽然说："你们平时对她好不好？"

　　这个问题我没想到。我想了想，说："还行，她脾气倔，有时候我们说不到一块儿去，但吃穿上是没亏待过她的。"

　　大姑说："她年轻的时候就倔。"

　　然后又没有说话了。

　　我去厨房里找东西，没找什么，就是想活动一下。冰箱里有半块豆腐，是昨天买的，还没有用，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就想到婆婆以前做的红烧豆腐，她做的那个总是比我做的要入味，我问过她几次，她说没什么诀窍，就是要等。等什么，她没说清楚。

　　我男人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，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。他进门叫了一声大姑，大姑站起来，两个人站在客厅里，都没有马上说话。

　　我男人后来跟我说，他那天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，想到他妈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把他拉扯大，想到这套房子里他做过的所有梦，想到他大姑四十年没回来，他妈最后那段日子里跟他说起过他大姑，说的是"她也不容易"。就这五个字。

　　那天他们谈了很久，我没有全程在场，中间我去买了一些菜，买的时候排队，前面的收银台有点慢，我数了一下，前面有六个人。等了挺久。

　　我回来的时候，客厅里的气氛和我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，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，就是那种风向悄悄转了一点点的感觉。

　　大姑最后留下来吃了饭。我做的，没做什么，就是白菜炖粉条，炒了个鸡蛋，还有半块豆腐。三个人坐在桌上，说了一些不重要的话，大姑说她女儿现在在深圳，说她男人身体也不太好，说她这次来也是临时决定的，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，没有看我们。

　　饭后她要走，在门口穿鞋的时候，忽然问了我一句："她最后有没有说过我？"

　　我停了一下。

　　说过。

　　她说什么？

　　我想了一下，只说了那五个字，没有加别的。

　　大姑低着头，把鞋带系好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开门走了。

　　那张复印件还放在婆婆的床头柜上。我男人后来说要扔掉，我说先放着吧。

　　就那么放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