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说送我去养老院是享福

　　儿子打来电话那天，我正在拆一袋米，拆了一半，米撒了一地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我给你找了个好地方，环境好，有人陪，比你一个人在家强多了。我没有立刻接话。地上的米粒白花花的，我蹲下来一粒一粒捡，膝盖有点疼，没捡几粒就站起来了。他还在那头说着，说那个养老院有棋牌室，有健身房，说阿姨们都住得很开心，说他以后周末会来看我。

　　我说，我再想想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

　　我们家的房子是我和他父亲攒了十几年的钱买的，两室一厅，住了二十多年，墙角有一道裂缝，是哪年地震留下的，修了一次，没修好，后来就这么放着了。儿子从小在这房子里长大，上大学走了，结婚了，搬到他们小两口那边去住了。我一个人住，习惯了。

　　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会计，做了三十年，眼睛有点花，但脑子还清楚。

　　他父亲走得早，那年儿子才十九岁，我一个人供他读完大学，没跟他说过多少苦。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了有什么用，他那时候也没有办法。后来他工作了，工资不高，我也没找他要过钱，逢年过节他给我买点东西，我收着，心里是高兴的。

　　养老院这件事，他提过一次，我以为说说就算了。

　　没想到他隔了一周又打来电话，说已经去看过了，月费三千二，我退休金够的，位置在城郊，空气好。我问他，那我的房子怎么办？他说，先空着呗，或者租出去，贴补一下养老费用。

　　我说，不用贴补，我自己够的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你那点退休金够是够，但万一生病了呢？万一需要请护工呢？你得给自己留点备用。

　　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，像在跟我讲一件已经商量好了的事情。

　　我那天心里有点什么，说不清楚，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，但动得很慢，还没动到表面上来。

　　我答应了他。

　　养老院在城郊，坐公交要四十分钟，我去的那天带了两个箱子，他开车送我，帮我把箱子拎到房间，说妈你在这好好住，我周末来看你。说完他就走了。

　　我站在那个房间里，床是新的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窗户朝北，光线不太好。墙上挂了一幅画，画的是油菜花地，颜色很黄，很新，一看就是买来专门挂上去的那种。

　　我在那里住了两个月。

　　说难熬倒也不是，就是每天的时间太多，不知道怎么使。棋牌室我进去过一次，几个阿姨在打麻将，让我坐下来，我坐了一会儿，感觉不太对，就走了。那几个阿姨也没有特别招呼我，各打各的。后来我就主要在房间里看书，带了几本，一本是多年前买的历史书，书脊都松了，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买，历史我其实不太感兴趣。

　　儿子头两个周末都来了，第三个周末说临时有事，没来。第四个周末也没来。我没有打电话问他。

　　他媳妇我和她关系不算差，但也谈不上亲近。逢年过节见面，她叫我妈，我叫她名字，各自客气。

　　消息是同楼的张阿姨跟我说的。她儿子住的就是我那个小区，有一天她儿子来看她，顺嘴说了一句，说那个小区新来了一户租客，搬进去好几天了，动静挺大。张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随口说说。

　　我听完没有说什么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　　坐在床边，我想了很久。不是在生气，就是在想。

　　我想起他打第一个电话那天，我拆米拆了一半，米撒了一地，我蹲下来捡，膝盖疼，没捡几粒就站起来了。那些米后来怎么处理的，我现在不记得了。可能扫掉了，可能就扔了。

　　我想起他帮我拎箱子的样子，拎得很快，说话也利索，妈你好好住，我周末来看你。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正常的，不是应付，就是正常。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。

　　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就是觉得这件事处理好了。

　　我女儿——我只有一个儿子，没有女儿。我就是想了一下，如果有一个女儿会怎么样，想了一秒钟，又停下来了，想这个没什么意思。

　　过了两天，我打电话给儿子，说，你把我房子租出去了？

　　电话那头停了一下，他说，妈，我本来打算跟你说的，就是一时没来得及——

　　我说，租了多少钱一个月？

　　他说，两千八。

　　我说，哦。

　　他说，妈，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，租出去可以贴补——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，我就是问一下。

　　他说了一些话，我没有很仔细地听，嗯嗯地应了几声，说行了你忙吧，挂掉了。

　　挂掉之后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。窗外有人在说话，是走廊里的护工在跟哪个老人讲什么，声音不大，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。

　　我没有哭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，就是有一点空，像一件一直放在那里的东西突然不见了，你低头看了一眼，发现它不在了，然后你抬起头，继续做别的事情。

　　那天下午我把房间里的那几本书重新整理了一下，那本历史书书脊彻底裂开了，我用一根橡皮筋把它捆上，放在最底下。

　　我在那个养老院又住了三个月，然后搬出来了。

　　搬出来不是因为和儿子闹翻了，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，就是有一天我想，我退休金够用，身体没有大毛病，我干嘛要住在这里。我打了电话给儿子，说租约到期了让租客搬走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好。

　　租客搬走以后我回到家，房子被收拾过，比我走之前还干净一点。我把箱子拎进卧室，打开，一件一件把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
　　抽屉里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发夹，橘黄色的，是租客的，她走的时候漏下了。

　　我把发夹放在桌角，没有扔。
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没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