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订婚送出去二十万，女方家过了三个月退了

　　二十万，我是卖了一套老房子的首付凑出来的。

　　那套房子在城西，买的时候一万二一平，总价才三十八万。我跟我老头子攒了七年，攒出来的首付。后来拆迁，补偿款下来，加上我们自己贴进去的，买了现在住的这套。那套老房子的钱，说起来是什么性质，我自己都说不清楚——反正是我们这辈子最重的那笔钱。

　　儿子是三十二岁才找到这个女孩的。

　　我不是说三十二岁怎么了，我是说，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儿子不爱说话，从小就这样，班里同学聚会他从来不去，他说没意思，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。他工作还行，在一家做设备的公司跑业务，收入不高不低，就是说话不多，遇到事情容易一声不吭。

　　女孩是他同学介绍的，叫小丽，安徽那边的人。第一次见面，我们去了一家川菜馆，点了鱼香肉丝、豆腐汤、一个炒青菜，还有一个干锅花菜，我记得那天花菜有点焦，我吃了两筷子就没动了。女孩长得普通，但说话爽利，她妈妈也来了，一口气问了我儿子三个问题：会不会开车、家里几口人、父母身体怎么样。

　　我当时就知道这家人心里有算盘。但我没说什么。儿子都这岁数了，他喜欢，能把事办了就行。

　　彩礼的事是女方先提的。十八万，她妈说，这是他们那边的行情。我老头子坐在那里没说话，喝了一口茶，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声音有点响。我说，行，我们商量商量。

　　后来我们拢共给了二十万。十八万彩礼，另外两万是买金饰的时候我们主动添上去的，因为我觉得，既然要做，就做得体面一点，别让人觉得我们小气。那天我去银行取钱，取款机旁边放着一盆绿萝，叶子很大，有几片叶子开始发黄了，不知道多久没人管过。我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五分钟，柜员才出来。

　　这些钱我是分两次转给女方家的，每次转账之前我都叫儿子在旁边看着，我说：你记住，这是你外婆留下来的那点钱加上我跟你爸这些年省出来的，你自己记着数。

　　儿子说，妈，我知道。

　　他就说了这四个字。

　　订婚仪式办得还算热闹，两家人在酒店吃了一顿饭，摆了三桌。女方那边来的人多，有几个亲戚我连名字都没记住。那天我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，是三年前买的，领口那里有根线头一直没剪，我在酒席上坐着的时候，用手摸了好几次，总想把它扯掉，但一直没扯。

　　然后就是三个月。

　　三个月里，两个人见过三次面。儿子去安徽看过她一次，她来我们这边过了一个周末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　　退婚的电话是女孩她妈打来的。打给我儿子的，儿子接完电话来找我，他说，妈，她家说，合不来，要退婚。

　　我问他，你说了什么。

　　他说，我说好。

　　我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有一会儿没说话。那把椅子是我们搬家的时候从老房子带过来的，椅背那里有一道划痕，是儿子小时候拿钥匙划的，我从来没修过。

　　我说，钱呢。

　　他说，她家说会还的。

　　钱没有全还回来。女方家还了十二万，说剩下的已经用掉了，添置东西、办仪式花掉的，不能退。我们去找她家理论，她妈说，这是风俗，彩礼本来就不是借款。我老头子在那里跟她妈吵了将近一个小时，最后什么也没谈成。

　　后来我们去打官司。

　　律师收了我们六千块，说这类案子很常见，但不好判，要看当地的司法实践。我听不太懂，就问他，最多能要回来多少。他说，一半左右，乐观估计。

　　判决书下来，法院判女方退还八万。

　　加上之前已经还的十二万，一共收回来二十万里的二十万——等等，不对，十二加八是二十，但我们当初给的是二十万，怎么算都还差那两万金饰的钱，那个不在判决里，法院说那是自愿赠送。

　　律师费六千，来回跑了四趟，我老头子请了两天假，我们这边打印材料、公证、寄快递，零零散散又花了将近两千。

　　所以最后，我们手里剩了多少，我自己算了好几遍，每次算出来都觉得不对，但每次答案都一样。

　　儿子在这件事前后说的话，加起来我估计不超过一百个字。判决书拿回来那天，他看了一眼，说，妈，这个结果还行。我没答他。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，后来回他房间去了，关门的声音很轻。

　　我在厨房洗碗，洗了很久，洗完了就站在那里，水龙头没关，水一直在流，我听着水声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，也没有在哭，就是站着。

　　那件酒红色的毛衣，领口的线头我后来也没剪，不知道哪天找出来洗了一次，晾在阳台上，风吹着，线头飘来飘去，我看了一眼，进屋了。

　　二十万。

　　儿子还是没找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