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出院那天塞给我一个存折

　　存折是那种老式的绿皮本，边角已经磨白了，像是在某个抽屉里压了很多年。

　　婆婆把它塞到我手里的时候，我们正站在医院走廊里，她刚办完出院手续，手上还拎着一袋换洗衣物。她说，这个你收着，别让建国知道。然后就低头去整理那个袋子，好像只是交代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　　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
　　建国是我丈夫。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了。

　　婆婆这次住院是因为心脏的老毛病，在医院里待了十七天。我基本上每天都去，早上送饭，下午再去一趟。建国工作忙，去的次数少，但每次去都买了很多东西，水果、营养品，摆了一床头柜。婆婆每次都说太多了太多了，但也不叫他拿回去。

　　十七天里，我和婆婆说了很多话。

　　大部分时候是闲话。她住过的那条老街拆了没有，我们楼下那家包子铺换了老板味道就不对了，她年轻时候有一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，穿了快二十年，后来是被我公公拿去当抹布用了，她说起这件事还是有点不甘心。这些话以前我们都没有说过。平时在一起，不是在厨房就是在饭桌，说的都是具体的事情，谁的衣服放哪里，晚上吃什么。

　　有一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，她突然问我，你这些年，过得还行吗。

　　我说，还行。

　　她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　　我也没再说。

　　其实我想说的挺多，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口，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想听，就算了。

　　存折我当天晚上才打开看。

　　数字是八万三千多。

　　我坐在书房里，看了很久。书房是建国的书房，书架上摆了一排书，有几本书脊都裂开了，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从哪里带过来的。台灯的光圈很小，照到存折上，那一串数字看起来有点不真实。

　　我没有立刻去问婆婆。

　　我们住得不远，开车十分钟。但那天晚上我没有打电话，建国在客厅看电视，我坐在书房里，把存折合上又打开，打开又合上，合上就推到桌子中间去，推远一点，不看。

　　过了几天，我找了个建国不在家的下午，去了婆婆那里。

　　她正在阳台上晒东西，几件毛衣，一床薄被。看见我来了，说，吃饭了没，我煮了粥。

　　我说吃了。

　　我们在厨房坐下来，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，我坐在对面，那个存折就放在我包里。

　　我说，妈，那个存折——

　　她没抬头，把粥吹了一口，说，是我自己存的。

　　是她自己存的。

　　这句话说出来就没有下文了，她继续喝粥，我坐在那里，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
　　后来零零碎碎，我才拼出来一个大概。

　　婆婆年轻的时候在单位做会计，退休前攒了一点钱，是真的一点点攒的，不是某一笔，是很多年，这里一点，那里一点，有时候是过年的红包，有时候是单位发的购物券换的钱，有时候就是菜钱里省出来的，几十块几十块地往里存。她自己记不清楚从哪一年开始的，说大概是建国结婚前后，反正很久了。

　　我问她，为什么瞒着建国。

　　她停了一下，说，他不是那种会乱花的人，就是有时候拿了就不记得了。

　　我不太明白这句话，但我没有追问。

　　她说，这个钱是给你的，不是给他的。你嫁过来这些年，我知道你不容易。

　　这句话她说得很平，没有特别的语气，就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情。

　　我眼睛热了一下，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我和建国之间，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。

　　没有出轨，没有家暴，没有特别过不去的坎。就是普通的婚姻过成了普通的样子，两个人住在一起，各管各的，偶尔有点摩擦，偶尔也有好的时候。孩子考上大学那年，建国破天荒请我去外面吃了顿饭，两个人喝了点酒，他说，这些年辛苦你了。我说，你也辛苦。我们碰了一下杯，后来就没有下文了，回家各自去睡。

　　我有时候会想，当初要是没嫁给他，会是什么日子。

　　但这个想法从来不往深处走，想到一半就停了，也不知道是因为想不出来，还是觉得没意思。

　　婆婆那句"你嫁过来这些年，我知道你不容易"，我回家想了好几天。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，她具体看见了哪一件事，哪一年，哪一个时刻。

　　她没有说，我也没有问。

　　存折我后来放到了自己衣柜最里面的一个小布袋里，那个布袋是多年前买的，颜色是一种奇怪的暗红，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买这个颜色，里面原本装着一些零碎的首饰，都是以前的旧东西了，现在也不怎么戴。

　　我没有告诉建国。

　　有几次我觉得应该说，我们夫妻之间，这种事情瞒着说不过去。但每次想开口，又不知道怎么开头，开头就要解释，解释就要把他妈拎出来，他妈瞒了他十八年，他知道了心里是什么感觉，我说不准。

　　就一直没说。

　　婆婆那边，我去的时候也没有再提过。她有时候会问我，最近怎么样，我说还好。就这样。

　　有一次我去给她送她喜欢吃的那种绿豆糕，超市里不好买，我跑了两家才找到。她接过去，看了看，说，这个牌子对。然后就去厨房了。

　　我坐在客厅里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那八万三千多块钱，是她用很多年，一点一点记住的。

　　存折最后一笔记录是三年前的，金额是一百二十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