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嫁那天女儿堵在门口说了一句话

　　行李箱已经拉到门口了，女儿才从里屋出来。

　　她没有哭，没有跪，就站在那里，拦住门，说了一句话："妈，你走了，我放学回来开门，屋里是不是就没有灯了。"

　　我没有立刻回答她。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，枣红色的，是旧的，拉链有一段已经坏了，用一小截铁丝别着。那铁丝是她爸还在的时候弄的，他说有空买个新的，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

　　我把行李箱推回去，没说话，重新走进了屋。

　　那是2003年的秋天，女儿刚上初一。

　　她爸走了快两年了。心梗，夜里两点多，我在旁边睡着了，等我发现，他已经不行了。之后那段时间我不太记得了，就是一件事接一件事，葬礼，单位请假，女儿的学校，家里的债——他生前借了一笔钱炒股，我不知道，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他走了之后。

　　那两年我一个人带着女儿，在纺织厂上班，计件，多干多得。我手快，每个月能多拿两三百块。那两百块我存着，说不清楚为了什么，就是想着手里有点钱心里踏实。

　　我认识老陈是单位同事介绍的。他在机械厂，比我大三岁，离异，一个儿子跟他前妻过。他这个人不多话，第一次见面在一个小饭馆，他点了一个番茄炒蛋、一个豆腐，还有一碗汤，说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，就点了这几个，女同志一般不会不吃的。我当时觉得这个人还行，至少想过事。

　　后来断断续续见了几次。他来过我家一回，坐了一个小时，喝了两杯茶，走的时候买了一袋苹果放在门口说是给孩子吃的。那苹果是富士，一袋八个，女儿吃了两个，剩下的搁在那里，等到有点蔫了，我才一口气全吃了。

　　我跟女儿提过一次。

　　她当时在写作业，头没抬，说："随便。"

　　我说，妈妈这两年也不容易，你懂吗。

　　她说，嗯。

　　就完了，再没有说别的。我也没再说。那个"随便"，我不知道怎么算，算答应了吗，算她真的觉得无所谓吗，还是她懒得说，或者说了也没用。我想问清楚，又觉得问清楚了也没用，横竖是我自己的事，问她干什么。

　　婚事定下来是在那年八月。民政局登记，两家各摆了几桌，不热闹，吃了一顿饭就散了。老陈的妹妹送了一套床上用品，粉色的，我后来一直没用，叠在柜子最上头。

　　说好的是婚后我搬过去住，他那边房子大一点，两室一厅，比我这边多一个房间。女儿读的学校在这边，说好等她初中毕业再一起搬。所以那段时间是我自己先过去，女儿还住着原来的地方，早上我骑车来送她上学，晚上她一个人在家。

　　那天搬东西，我收拾了两个上午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，就是些衣服，还有一些零碎。我把家里的大件全留着，只拿了自己用的。柜子里有一件旧毛衣，墨绿色的，洗了很多次，颜色已经不是最开始的那个颜色了，我自己都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买这个颜色，就那么留着，一直穿。那天也装进去了。

　　行李箱拉到门口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饭桌上还放着早上的碗，没来得及洗。窗台上有一盆吊兰，是邻居给的，我一直养着，也没什么特别的，就是搁在那里。

　　然后女儿从里屋出来了。

　　她说完那句话，自己先回里屋去了。

　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动。行李箱把手还在我手里攥着，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，就是松开了，然后我推着它走回去，放在床边。

　　我打了个电话给老陈，说今天可能去不了，孩子这边有点事。他说好，要不要他过来，我说不用。他说，那你好好待着，有什么事跟我说。我嗯了一声，电话就挂了。

　　那天下午我把早上没洗的碗洗了。洗碗的时候水龙头有点漏水，哗哗的，声音比较大。我站在那里洗，脑子里没想什么，就是洗碗。

　　女儿傍晚出来喝水，看见我还在，也没说什么，倒了杯水又回去了。

　　晚上我做了面条。青菜肉末卤，她从小就爱吃这个。她吃了一大碗，我只吃了半碗。吃饭的时候她说学校发了一张通知单，要家长签字。我说拿来。她去拿了，我签了，放回桌上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后来我和老陈的事也没散，只是拖了一年多，等女儿初中快毕业，我才正式搬过去。那一年多，我每天晚上在原来的家睡，早上出门，晚上回来。女儿回家开门，屋里有灯。

　　我跟老陈说过这件事，说女儿那句话。他没说什么，喝了口茶，说，孩子不容易。

　　我说，我知道。

　　他说，你也不容易。

　　我没接话。他说的对，但我不知道说什么，就没说。

　　女儿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，毕业留在那边，找了个当地的男朋友，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家了。她和老陈的关系不远也不近，逢年过节叫他一声叔，有时候买了东西寄回来，两份，我一份，他一份。

　　去年她回来，晚上坐着说话，说到那会儿的事，说，妈你那时候其实挺难的，我那时候不太懂事。

　　我说，你那时候才多大，懂什么。

　　她说，反正。

　　我说，反正什么？

　　她笑了，说，反正谢谢你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那天她坐在我旁边，头发长了，扎着，跟她小时候不一样了，小时候是两个辫子，现在是一个。

　　那枣红色的行李箱后来坏掉了，早扔了，新买了一个黑色的，结实，拉链没问题。

　　那晚屋里的灯，我从没后悔留下来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