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联二十年的妹妹突然登门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第一句话是："姐，妈的骨灰我带来了。"

　　我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刚擦完灶台，还没放下来。

　　她比我记忆里的她老了很多。二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六，头发乌，眼睛亮，说话冲，那种你一眼就知道她要干什么的人。现在站在我家门口，头发里有白的，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，洗了很多次，颜色已经不均匀了，肩膀那里特别淡。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，袋子不大，就是普通超市里装东西的那种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妈走了我是知道的，三年前。消息是妈的一个老邻居辗转找到我的，说老太太去了，在南方，跟着小女儿住的，最后三个月没有起床。我当时在厨房里站了很久，然后把还在锅里煮着的汤盛出来，喊我老公吃饭。他问我怎么了，我说没事。

　　那顿饭我记得，炖的是排骨，放了玉米，汤是白的，喝起来有点甜。

　　妹妹进来了。我让她坐，去倒了杯水，放在茶几上。她坐在沙发边上，腰是直的，没有靠着，像是坐在别人家里，随时准备走的那种坐法。

　　黑色袋子放在地上，她没有动它。

　　我坐到对面，看着她。

　　她说："妈临走前说，骨灰让我送回来。送到你这儿。"

　　我问："为什么是我这儿。"

　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说："她说你们是在北方长大的，她想回来。"

　　我想说的是，妈跟着你走了二十年，你把妈带走的，凭什么最后把骨灰送到我这里来，像还一件东西一样。这句话我没说出来，压在喉咙里，咽了下去。

　　她们走的那年我三十四，妹妹二十六，妈六十一。

　　起因很小，小到我现在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。是妈偏心，是妹妹嘴厉，是我那时候自己也过得不顺，很多事情搅在一起，有一天在妈家里吵了起来，话说得很难听，最狠的几句是谁说的，后来我们谁都不承认。然后妹妹带着妈去了南方，妹妹的丈夫在那边，妈就跟过去了。走之前妈打过我一次电话，说了很多，我一句也没接住，最后说了一句"你们走吧"，挂了。

　　后来就是二十年。

　　偶尔我会想，如果当初接了那个电话，事情会不会不一样。但这种想法也就是一想，没有答案的事不值得想太久。

　　她在我家坐了大概两个小时。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。我问了几句妈最后的情况，她说了，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。说妈晚年耳朵不好，说话要很近很近才听得见。说妈到了最后记性也不行了，有时候叫她，会叫成我的名字。

　　这句话说完，她自己停了一下，然后去喝了口水。

　　我去厨房把晚饭做了。她没有说要走，我也没有说留她吃饭，就那么进去了。做的是土豆炖鸡，很普通，家里剩的食材，没有特意做什么。锅盖掀起来的时候，那个气味，有点像我小时候妈做的，但不完全一样，差一点什么，说不清楚。

　　我们一起吃了饭。

　　她吃得很少，但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，没剩。这个习惯跟小时候一样，妈那时候说过她，不管喜不喜欢吃，碗里盛了多少，要吃干净。

　　吃完饭她帮我收了碗，放到水槽里。我说不用，她已经在冲水了。

　　她走的时候，那个黑色袋子留在了我家。

　　我送她到门口，她站在外面，把外套扣子扣上，说："姐，我明天还要赶车，今天住这附近的宾馆。"
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

　　她说："妈的事，谢谢你。"

　　我说："不用谢。"

　　然后门就关上了。

　　我回到客厅，坐下来，黑色袋子就在茶几边上。袋子外面什么也没写，就是一个普通的黑色手提袋，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买的，还是在南方就装好带来的。手提袋的提手是那种软的，有一点磨损，提了很久的样子。

　　我没有打开它。

　　我去卧室拿了件外套，又出来，坐着，看了一会儿电视，什么也没看进去。楼下有孩子在喊什么，隔了楼板听不清楚。冰箱突然响了一声，就那么响了一下，又停了。
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拿起手机，给我老公发了一条消息，说妹妹来了，妈的骨灰带回来了。他很快回了，说你还好吗。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回。

　　那个黑色袋子就那么放着。

　　妈在里面。

　　我二十年没见过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