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后继母说那套房子是她的

　　父亲的骨灰盒还放在客厅茶几上，继母就开口说了那句话。

　　我当时正在厨房倒水。听见她说，我把杯子放下了，但没有走进去。就站在那里，听她把那句话说完。

　　"那套房子，登记的是我的名字。"

　　她没有拔高声音。就是那么说的，像在说今天要出去买菜。

　　我哥坐在沙发上，手机拿着没动。我嫂子在收拾茶几上的纸巾，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收拾。家里还有两个邻居，刚送完花圈过来坐了坐，这个时候就站起来说要走了。我没有送他们，我哥没动，就这么让他们自己出去，把门带上。

　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，闷的。

　　我从厨房走出来，在椅子上坐下。继母已经换了个姿势，靠着沙发背，手搭在扶手上，看向前方，不看我们。她头发里有几根白的，平时是染好的，这段时间大概没来得及，就露出来了。那天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开衫，袖口有一粒扣子是后来换上去的，颜色比其他几粒浅了一号。

　　没人说话。

　　我哥放下手机，站起来，去找了一个厚信封。那里面是父亲的各种证件，还有几本存折，他之前整理过一次，就放在茶几抽屉里。他把信封打开，一张一张往外拿，拿到房产证的时候，翻开来，看了看，递给我。

　　我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又递给他。

　　他把房产证放回茶几上，正面朝上，也没有推过去给继母看，就那么放着。

　　继母看了一眼。没说话了。

　　父亲那套房子，在他和我母亲离婚的前三年买的，登记的一直是他的名字，这件事我们都清楚。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。或者我应该说，我知道她会提，只是没想到是这么快。父亲走的第三天，骨灰刚拿回来。

　　我和我哥在那里住了七天，帮父亲把后事办完。那七天里，继母很正常，该吃饭吃饭，该睡觉睡觉，偶尔哭一哭，都是正常的。她和我父亲在一起十四年，这十四年里，我和她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，就是普通的客气。她对我父亲是好的，这一点我承认，我哥也承认。父亲生病那两年，主要是她在照顾，我们两个一个在外地，一个在本地但有自己的家，都是周末过来陪一陪。

　　所以那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，我心里有一部分是明白的。

　　十四年，花了多少精力，花了多少时间，她心里在算一笔账，她觉得她有资格算这笔账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对，但我能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想。

　　只是那套房子确实不是她的。

　　七天之后，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。继母送我们到门口，说了一句"路上小心"。我说好。我哥把行李提起来，先走了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一时没想好说什么，就说了句"有事打我电话"。她说好，点了一下头。

　　楼道里有邻居开门出来，是个大爷，见我们说了句你们要走啦。我说是。大爷说你爸这个人不错，然后没再说下去，去按电梯了。

　　电梯来了，我们一起进去，我按了一楼，大爷按了三楼。

　　三楼到了，大爷出去，电梯门关上，就我和我哥两个人。

　　我哥说，回去查一下当年的房产证留了底没有。

　　我说，查过了。

　　他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那套房子后来怎么处理的，这是另一件事，这里不说。只是有一天我在整理父亲的旧东西，翻出一个旧相册，里面有他们结婚时候的照片，继母年轻时候比我印象里好看，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，笑得很开，眼睛弯起来，父亲站在她旁边，表情比平时松动了一些。

　　我把那页翻过去了。

　　后面还有几张，是我和我哥小时候的，都是黑白的，翻到我大概三四岁的一张，我穿着棉袄，坐在什么地方的台阶上，表情很严肃，像在等什么事情发生。

　　那本相册的封面是假皮的，边角磨开了，里面粘页也有几张松动了，照片有些快掉出来。

　　我没有修，就这样放回去了。

　　那些年，她叫我叫过一声妈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