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进来二十年我没跟婆婆红过脸

　　同病房的老太太问我："你是她女儿？"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婆婆靠在枕头上，眼睛闭着，没有接腔。我说不是，我是儿媳妇。那老太太哦了一声，眼神就转开了，像是这个答案让她突然失去了兴趣。

　　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——两盒蛋白粉，一袋切开的橙子，用保鲜膜包着，橙子是我在楼下小摊买的，老板说今天刚到的货，我也不知道新不新鲜，摸了半天才挑了几个。装橙子的袋子是那种白色塑料袋，超市结账台边上那种，薄得很，我提过来的时候一直怕它漏。

　　婆婆没说话。

　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，椅子腿有点短，坐上去膝盖是顶着的，不舒服，但我没换位置。

　　我嫁进来的第一年，婆婆就给我立了规矩。

　　不算是规矩，就是习惯。她吃饭不喜欢人说话，一家人坐下来，安安静静吃完，碗筷收了，各自散开。我从小家里吃饭是要说话的，我妈喜欢在饭桌上讲单位里的事，我爸喜欢回应两句，即使回应的内容和我妈说的毫不相干，他们也乐在其中。嫁过来第一顿饭，我开口说了什么，现在记不清了，大概是说饭好吃之类的废话，婆婆没有回应，就这么把话噎回去了。

　　后来我就不说了。

　　这件事我回去跟我妈说过一次，我妈说，人家就这个脾气，你少说少错。我想想也是，就真的少说了。

　　二十年里我们没有正面起过冲突，这是真的。连我老公都觉得奇怪，有一次喝了点酒，说，你们俩真的从来不吵架？我说是。他说，那你心里怎么想的？我说没怎么想。他就没再问了，我也没再说。

　　其实也不是什么心机，就是懒。吵架要耗精神，赢了又能怎样，输了又能怎样，最后还是同一张桌子吃饭，同一个门进出。

　　婆婆这次住院是肾出了问题，不是很严重，但年纪大了什么都严重，医生说要住两个星期观察。我老公在外地出差，打电话过来说他周末赶回来，让我先去看看。

　　他说"先去看看"的时候我停了一下。

　　不是生气，就是那种——哦，原来是这个意思。就是去搭把手的意思，就是别让她一个人躺着没人管的意思。他说完就挂了，信号不好，断断续续的，最后那几个字我也没听清，大概是说谢谢你之类的，也可能不是。

　　我是下午四点多去的。单位下班出来打了个车，司机开着导航，绕了一大圈，我也没说什么，看着窗外的路过去。车费比平时多了将近十块钱，我付完没找零，低头翻包找医院地址，包里有一支没有盖的口红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上，那张小票是两个月前买洗发水的，我一直没扔，压在包底。

　　病房里有四张床，另外三个都是老年人，家属来来去去的。婆婆靠窗，阳光斜过来，照在被子上，她手背上有一根输液针，胶布贴着，有一点翘起来了。

　　我坐过去看了看，没有往下按，怕弄错了。

　　她睁眼看了我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说什么，就坐着。旁边床的老太太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说的方言我听不全懂，大概是在跟什么人抱怨饭不好吃。护士进来换了一袋药，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响。

　　婆婆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我没听清。

　　我说，什么？

　　她说，带橙子来干什么，我不能吃酸的。

　　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袋橙子，用保鲜膜包着，摆在床头柜上，还挺好看的样子。

　　我说，哦，那我拿走。

　　她说，放着吧。

　　我们在那个病房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，说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。我问过她疼不疼，她说不疼。我问她晚饭吃什么，她说医院配的，不好吃。我说要不我去外面买点，她说不用，折腾什么。

　　就这样了。

　　快七点的时候我说我先走了，明天再来。她说嗯。我拿起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她已经闭着眼睛了，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。那袋橙子还在床头柜上，保鲜膜在灯光下有点泛光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我站在公交车站等车，等了很久，站台边上有个修鞋的摊子，老头坐在那里低头钉鞋底，旁边放了个热水瓶，红色的，瓶身上有一朵花，那种印花，已经掉色了，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颜色。我看着那个热水瓶想，婆婆家里也有一个差不多的，放在厨房靠墙的地方，用了很多年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
　　车来了，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。

　　车里人不多，前面有个小孩趴在椅背上看我，我冲他笑了一下，他把头缩回去了。

　　到家是晚上八点多，我老公发来消息说今晚赶不回来了，让我跟他妈说一声。我回了个好，然后坐在沙发上没动。包还背着，鞋也没换，就那么坐着，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
　　后来我去洗手间洗了个脸，对着镜子站了一下。

　　我不知道那两个小时算什么，不算亲近，也不算生分，就是两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各自待着，有人进来有人出去，针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的往下走。

　　二十年，我们就是这么过的。不是什么道理，也没有什么积怨，就是那个样子。

　　第二天我又去了。

　　这次带的是豆腐脑，不酸，应该能吃。我用一个保温杯装着，走过来的时候有点洒出来了，盖子没盖紧，沾了一点在我袖口上，用纸巾擦了，没擦干净，留了一点印子。

　　进病房的时候，昨天那个问我的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。

　　我没等她开口，先说了：儿媳妇。

　　她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婆婆侧过来看我，眼神里我没看出来什么，就是看着我，然后说：

　　来了。

　　我说：来了。

　　然后把保温杯放在她床边，说，豆腐脑，你先放着，等会儿热了再喝。

　　她没有说谢谢，我也没有等她说。

　　后来婆婆出院的那天，我去接的她。她从病房出来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，走得很慢，我接过袋子，拎在手里，很轻，里面大概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
　　我们两个人走在医院走廊里，走廊很长，灯有一盏是坏的，闪了几下又亮了。

　　她走到一半，停下来，说，那袋橙子我吃了一个。

　　我说，不是不能吃酸的吗。

　　她说，就一个，没事。

　　我没有说话。

　　她继续往前走，我跟在后面，袋子提在手里，有点勒手。

　　那袋橙子，我切的时候忘记有几瓣，大概是七八瓣的样子。

　　你们婆婆住院，是你去的，还是她自己女儿去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