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进来十五年，婆婆没给过我好脸

　　她躺在地上的时候，第一个弯腰去扶她的，是我。

　　我自己都没想到。

　　我嫁进这个家是2008年冬天，结婚的时候婆婆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，没笑，也没说什么难听的，就是看着我，那种看法我说不清楚，不像看儿媳妇，倒像是在看一件被人搬进来的家具，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留。

　　后来我慢慢知道，她心里属意的那个女孩是隔壁单元二楼的，她娘家是本地人，父亲在厂里做管理，她自己也在机关单位上班，那姑娘我见过一次，个子高，头发扎得齐整。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，反正最后嫁进来的是我，一个从湖南小县城来的，父母都是做小生意的，没有房子没有背景，就带了两床被子和一台二手的海尔洗衣机过来。

　　婆婆接受了我这个事实，但接受不等于承认。

　　头三年，她讲话从来不直接对我说，有什么事都跟我丈夫建军说，建军再转告我。我们三个人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，她说"建军，你跟她说一声，盐罐子放那边不顺手"，或者"建军，你告诉她，袜子不要跟衣服一起丢洗衣机"。建军就坐在我们两个中间，来来回回传话，有时候我觉得可笑，有时候就是累。

　　那时候我们住在一起，建军上班远，早出晚归。我在附近一家超市做收银，上午班，下午就在家。和婆婆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她也不找我说话，我也不去找她，各做各的事，偶尔在走廊上碰见，她就侧着身子走过去，好像我站在那里占了她的道。

　　我给我妈打电话，我妈说，忍着，哪个家没有点难，你看你嫂子跟你大哥过的，不也是。我妈说完这句，停顿了一会儿，又说，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就回来。我那时候就在厨房里洗碗，电话夹在脖子和肩膀中间，听我妈说话，手上还在刷锅，水声很响。我说没事，没到那份上。

　　后来有了孩子，情况稍微好了一点，但也不是好，就是有了一个中间的东西挡着。婆婆疼孙子，那是真的，抱着孩子的时候脸色都不一样，软和了很多。可有时候我觉得，她疼那个孩子，跟喜不喜欢我，是两件完全分开的事，中间有一道很清晰的界。孩子是她的血脉，我只是个把孩子带来的人。

　　孩子五岁那年，我们买了自己的房子，搬出去住了。搬家那天，我帮着一起打包，婆婆坐在沙发上看，没帮忙，也没说什么，就是坐在那里看。我把厨房架子上一个搪瓷杯拿下来，她说那个不是你们的，我放回去了。那个杯子是建军上学的时候用的，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图案，颜色已经掉得差不多了，我拿它也不是真要，就是顺手。

　　我没说什么，把杯子放回去，继续打包。

　　搬出去之后，日子好过了一些，但也没有从此一别两宽。逢年过节还是要过去，婆婆身体不太好，膝盖有毛病，我们隔段时间就过去帮着打扫一下，买点东西。建军是独子，这些事躲不掉。每次去，我就尽量少说话，做该做的事，吃顿饭就走。婆婆对我还是那样，不凶，也不热乎，就是面无表情。

　　有一次我去帮她换了灶台上的一块油烟过滤网，装好以后，她走进来看了一眼，没说谢谢，也没说不好，就转身走了。我站在那里，手上还沾着油，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地转。我在心里想，这是第几年了，我数不清了。

　　那件毛衣我记得，是她过年的时候穿的，深蓝色，袖口那里起了球，洗了太多次，颜色也褪了，不知道是哪一年买的。她坐在沙发里喝茶，孙子在旁边爬来爬去，她那个表情，是我见过她最放松的时候。我抱着孩子，侧着身子站在门口，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走开了。

　　出事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六，也没什么特别的。

　　我们过去，说是送点东西，其实也就是顺路。建军把车停在楼下，我先上去，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和一盒牛奶，是在楼下超市买的，收银台前面排了很长的队，等了有十多分钟，我数了数前面有六个人，最后又来插进来一个，变成七个。

　　敲门没人应，建军有备用钥匙，我用钥匙开了门，喊了一声，没有回应。客厅是空的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小，播的是一档健康节目，主持人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。

　　厨房那边有声音，不是说话声，是那种东西倒下去又没有完全倒的声音，沉的，闷的。

　　我没想，就冲过去了。

　　她侧倒在地上，手边是一口铁锅，锅里有水，倒了一地，她应该是摔跤的时候顺手抓了那口锅，锅把手还在她手心里。地面是瓷砖，凉，她穿着袜子，应该是脚下滑了。

　　我跪下去，叫她，婆婆，婆婆你怎么了。

　　她睁着眼睛，眼神有点散，看了我一会儿，像是在认我是谁。

　　我一只手托着她肩膀，另一只手去摸手机，手在发抖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抖。打给建军，他还在楼下，说马上上来，我说快点。然后我一直托着她，不敢动她，怕有什么骨头的问题，就这样跪在水里，水凉得很快，膝盖底下全是凉的。

　　她慢慢回过神来，开口说了第一句话。

　　她说："我以为没有人。"

　　我说："我在。"

　　就这两句，没有更多了。建军跑上来，然后叫了救护车，然后一通忙乱。

　　后来检查出来是右腿轻微骨裂，不严重，但年纪大了，还是住院观察了几天。我和建军轮流守，我守的时候，她睡着，我就坐在床边，有时候看手机，有时候就发呆。

　　病房走廊里有人家带了孩子来，小孩子在外面跑，护士出来说，不要跑不要跑。

　　有一次她醒来，看见我坐在那里，看了我好一会儿，我以为她要说什么，等了半天，她说，你去吃饭了没有。我说吃了。她就不说话了，闭上眼睛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。

　　出院那天，建军去办手续，我推着轮椅送她下楼。到了楼门口，她说，你扶我起来，我自己走。我就扶她，她站起来，走了几步，还是有点不稳，我一直搭着她手臂。

　　走到车边上，她忽然停下来，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

　　我以为她哪里不舒服，问她，没事吧？

　　她摇了摇头，说，没事。

　　然后她说了一句话，很轻，我几乎没听清，但我听清了。

　　她说："这么多年，难为你了。"

　　就这一句。说完她就拉开车门，自己坐进去了。

　　我站在车边，手放在车门上，没动。建军从另一边绕过来，看我，说，走了？

　　我说，走了。

　　我坐上车，窗玻璃上有她的手印，小小的，还没擦掉。

　　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