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姐嫁出去二十年没回过娘家

　　母亲咽气的时候，我姐正在往门里走。

　　不是赶上了，是没赶上。前后差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护士来拔针的时候，我听见走廊那头有人拖着行李箱。我没有出去看，我知道是她。

　　那个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，拖在医院地板上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声音，"咔哒咔哒"，隔着病房的门我都听得清楚。我当时就想，她不会换一个箱子的，当年走的时候带的那个，现在还是那个。

　　我们姐妹两个，她大我六岁。她嫁的那户人家在隔壁市，不远，两个小时的车。但她嫁过去之后就像水泼出去了，二十年，娘家这边的事情，能推就推，能不来就不来。父亲的葬礼她来了，站在那里哭，哭得比我厉害，哭完了擦擦脸，当天下午就走了，说婆婆那边身体不好，走不开。我没说什么，我妈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我妈那个人，一辈子不开口要什么。我姐不回来，她就自己说：她嫁过去不容易，婆婆难伺候，你姐夫又是那个脾气。这些话说了二十年，我听了二十年，我不知道我妈心里是什么感受，她不说，我也没问过。

　　现在想想，我应该问一次的。

　　姐走进来的时候，我妈身上还没来得及收拾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，瓶盖开着，是我早上买的，我妈说口干，喝了两口，然后就再没机会喝了。

　　我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哭。我以为她会哭的，她没有，就站在那里看着床上的人。

　　我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话。

　　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，走过来，拿起我妈的手，捏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那只手已经凉了。

　　后来护士进来，我们就都让到走廊里去了。我姐把行李箱拖出来，那个坏掉的轮子又响起来，这次在走廊里声音更大。旁边病房有人把门带上了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　　"你带了什么？"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口问这个，就是看着那个箱子，想到她大老远拖过来，想问一句。

　　她拉开拉链，我往里看了一眼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箱子里是饺子。

　　不是买的那种，是手工包的，装在几个保温饭盒里，一盒叠一盒，把箱子装了大半。饭盒外面用毛巾裹着，毛巾上用橡皮筋绑了几圈，应该是怕路上颠翻了。

　　"妈爱吃韭菜鸡蛋的，"她说，"我早上五点起来包的。"

　　我没接话。

　　她说："我想着……她身体不好，我来照顾她几天，包点她爱吃的带过来。"说到这里她停了，没再说下去，可能是自己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，说了等于没说。

　　我看着那些饭盒，我妈已经三个月没怎么吃东西了，最后这段时间靠输液，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根本没办法吃，我姐不是不知道，她跟我通过电话的，我跟她说过妈的状况，说已经到这一步了。

　　可她还是包了。五点钟起来，包了这么一箱子。

　　我没哭，但是喉咙有点堵。

　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平，在说什么床位的事情。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那么重，我在里面待了三个月，现在已经闻不出来了。

　　我姐把箱子重新拉上，说要去找大夫问接下来怎么办。她走过去的时候，那个轮子还是在响。我靠着墙站着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记起一件很多年前的事——我大概十岁，她十六岁，那年夏天她骑自行车带我去买冰棍，下坡的时候刹车不灵，两个人摔到路边的草地里，她第一件事不是爬起来，是先问我有没有磕到。我当时觉得没什么，就是摔了一跤，后来膝盖起了一大块淤青，青了好久才消。

　　这件事我之后再没想起来过，就是那一刻，在医院走廊里，忽然就出来了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。

　　后来办丧事，该来的亲戚都来了，我姐就留下来，一直帮着张罗，那些保温饭盒放在一边没人动，过了两天，里面的饺子当然是坏了，被保洁阿姨一起收走了。我姐好像也知道，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她在娘家住了八天，母亲的事情处理完才走。走之前把母亲住的那间屋子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，衣服叠好的叠好，该丢的丢，床单枕套全换了一套新的，洗干净了晾在阳台上。我从来不知道她记得妈的屋子是什么样的，但她收拾起来很熟，开哪个抽屉找什么东西，都知道。

　　走的时候还是那个箱子，轮子还是坏的，没修。

　　我送她出门，她站在楼道里说了一句话，说："我以后常回来。"

　　我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