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在外地打工十年，那年我病了没告诉他

　　病理报告单我折了四折，塞进外套口袋里，骑车回家的时候路过菜市场，还是下车买了半斤猪肉、一把蒜苗。

　　那天是周四。我记得是周四，因为菜市场周四有个卖活鱼的摊子，那天没有，我多问了一句，老板娘说他家里有事。我点点头，转身去买了豆腐。豆腐买回来装在一个蓝色的塑料袋里，回家路上漏了水，把外套口袋打湿了，把里面那张报告单也洇湿了一角。

　　我当时想的是：这个豆腐以后不买了，装袋不结实。

　　那年我五十三岁。儿子在深圳，做工程，他走的那年二十二岁，一晃已经是第十年了。

　　他每年回来一次，春节。有时候能待到正月十五，有时候初八就走了，说工地那边催。我从来不多说什么，送他出门的时候递给他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他爱吃的酱牛肉，真空包装的，路上能放几天。他每次都说妈你不用弄这些，沉，然后还是拿走了。

　　他爸走得早，就我们两个人。他不在的时候，这个家就只有我一个人。

　　一个人的日子怎么过呢。上班，退休，退休之后帮邻居带了两年孙子，后来人家孩子大了上幼儿园了，就不带了。我在家种了几盆花，有一盆死了，换了一盆，那盆也没养活。后来就养了一盆绿萝，放在阳台，好养，不容易死。

　　平时和儿子通话，一周一次，有时候两周一次。他说的都是那边的事，工程进度、天气热、最近吃得不好。我说的都是家里的事，谁谁搬走了、菜价涨了、你那间房子我给你换了床单。说来说去就是这些，有时候说到一半，他那边有人叫他，说妈我先挂了，我说行。

　　挂了电话我有时候就坐在那里，也不干什么，就坐一会儿。

　　检查出来的是甲状腺结节，良性的概率大，但大夫说要手术切掉，不切的话怕有变数。大夫说这话的语气很平，就像在说一件日常的小事，他桌上还压着一个泡着枸杞的玻璃杯，说话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个杯子。

　　我问：手术大不大？

　　他说：不大，全麻，三个小时左右，恢复快。

　　我点点头，说好，那就排期。

　　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下。不是什么特别的感受，就是有点发怔，觉得太阳很晒，把眼睛照得有点刺。然后我就去骑车了，路过菜市场，买了猪肉和豆腐。

　　我没想过要告诉儿子。

　　这个念头来得很自然，不是刻意隐瞒，就是觉得——说了有什么用？他在深圳，工程正忙，说了他也赶不回来，赶回来了也是请假，请假了就是扣工资。而且这个手术大夫说了不大，我自己能应付。

　　我怕的不是手术，我怕的是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，我能想象他会怎么说，他会说妈你怎么不早说，他会说我回去，我会说不用，然后我们两个人绕来绕去说半天，最后什么都没解决，他还要担心。

　　不如就我自己处理。

　　手术排在三月底。

　　手术前一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个住院包，换洗衣服、毛巾、一个搪瓷杯，还有一本买了很久没看完的书，书脊那里裂开了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摔的，每次翻到中间就会散开，我用橡皮筋箍着。

　　住院登记的时候，护士问家属签字。我说我自己签。她看了我一眼，没多说，把表格推过来，我签了。

　　手术那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，躺着睡不着，就看窗外，窗外是病房楼的外墙，什么都没有，就是一面灰墙。后来推来了推床，我自己从病床挪上去，推进手术室，医生戴着口罩和帽子，只看得见眼睛，说一会儿数数，从一数到十。

　　我数到四就不记得了。

　　醒来的时候喉咙那里有点痛，护士说正常，有纱布，别动。我点头，问几点了，她说下午两点半。我说了声谢谢，她走了。

　　我就那么躺着，盯着天花板。旁边床住着一个老太太，她女儿一直在旁边陪着，喂她喝粥，声音很轻，说妈你慢点，不烫了，慢点。

　　我听着那边的声音，没觉得什么。

　　住了三天院，第四天自己骑车回家。喉咙那里还是有点痛，但已经能说话了。到家之后我把住院包里的东西收拾出来，那本书放回书架，橡皮筋还箍着，没来得及看。

　　那盆绿萝死了，可能住院那几天没人浇水。

　　之后的事情按部就班。复查、取报告、结果是良性，医生说以后每年查一次就行。我接过报告，道了谢，出来。

　　我也没告诉儿子。

　　复查结果出来那天，他正好打了电话过来，说最近工程验收忙，好久没打了，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，就是天气还是有点冷，你那边呢。他说深圳都暖和了，说他最近吃了一家很好吃的沙茶面，说要带我来吃。

　　我说好啊。

　　就这样。

　　他那年春节回来，是腊月二十八到的，比往年早了几天。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，开门，他站在那里，大包小包，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短了，脸晒黑了。

　　我说怎么这次早回来了。

　　他说没什么，就是提前请了假。然后把行李提进来，放在地上，喝了口水，东看西看。看见阳台那边，说那盆绿萝死了？

　　我说死了，浇水浇得不好。

　　他说我去楼下买一盆。

　　我说不用，一盆草而已。

　　他没说话，去洗手间洗手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做了饭，炖了猪脚，他爱吃。他吃了两碗，说好吃，说在外面吃不到这个味道。我说那就多吃点。饭桌上我们说了些有的没的，说他同学最近结婚了，说老家那边有条路修好了。
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来，筷子放在碗上，看着我，说：妈，我听刘姨说，你上年去手术了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

　　刘姨是我邻居，她嘴快，这件事我随口和她说过，没想到她告诉了我儿子。我当时第一个反应是有点烦，觉得多事。

　　我说：是，甲状腺，良性的，切掉了，没事了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　　我以为他要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，或者说你怎么自己去的，或者说以后有什么事要说，诸如此类。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回他，就说手术小，说没必要，说我能应付。

　　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开口，就说了一句话：

　　"妈，下次你生病，能不能告诉我一声，就算我没用，我也想知道。"

　　我端着碗，筷子夹着一块猪脚，就那么停在那里，没动。

　　眼睛一下子就热了，我低下头，用力嚼那块肉，嚼了很久，不是因为嚼不烂，就是不敢抬头。

　　他没有说你不告诉我我很伤心，没有说我是你儿子你应该依靠我，就说了那一句——我也想知道。

　　我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那句话，戳进去的位置不一样。

　　饭后他去买了一盆绿萝回来，放在阳台原来那个位置。我说你乱花钱。他说不贵，几块钱。

　　我去洗碗，听见他在客厅开电视，翻来翻去找台，最后停在一个体育频道，也不是他爱看的节目。

　　那盆绿萝现在还在，养了两年多了，长得还不错。

　　有时候我浇水的时候看着它，也不想别的。

　　你说，那一句话，你们妈听过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