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饭引发的婚外感情

　　1

　　做饭阿姨离开后，赵泉撂下筷子，拉拉个大长脸，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唉，这做的啥玩意啊，难吃死了！”

　　洪珊没看他，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：“已经按照你的口味换了四个阿姨，别再换了，越换越差，还得适应，又要考察人品。其实我觉得这菜挺好吃的，是你嘴太刁。”

　　赵泉捂着胃慢慢揉：“我的胃就是尺！我只要吃了不可口的东西胃就会难受！”

　　洪珊无奈地放下饭碗：“我给你点外卖吧，要一碗粥。”

　　赵泉拧着眉头：“外卖哪有好东西？全是预制货！”

　　洪珊吃饱了，起身说道：“那我给你煮点吧。”

　　赵泉不吭声，看着洪珊慢悠悠地洗锅、淘米，忽然说道：“好久没吃你做的手打鱼丸了。”

　　洪珊：“做手打鱼丸太费时间，我没有那个闲工夫，公司忙得要死。”

　　赵泉越发不高兴：“早知道日子会变成现在这样，当初还不如不开公司。咱俩就安安分分上班，起码你有时间做饭，咱们都能吃上正经饭。人挣钱为了什么，不就是为了穿衣吃饭吗？”

　　洪珊搅动锅里的米：“呵呵，你也就那么说说吧，如果一直上班一直穷，你就算天天吃可口的家常菜也会抱怨。人就是这样，得陇望蜀，永不知足。”

　　赵泉：“别说那么多没用的，反正我就想吃手打鱼丸，馋死了，你抽空给我做点，公司少去一天倒不了。”

　　洪珊不爱听他唠叨：“那等月初的吧，月末没时间。”

　　2

　　兵荒马乱的月末过去后，洪珊特意腾出半天时间，给赵泉做鱼丸。

　　做手打鱼丸要用新鲜草鱼，洪珊在家附近跑了几个超市，要么没货，要么售罄，她只好驱车去距家很远的水产品批发市场。

　　洪珊挑挑选选，买了两条草鱼、一些虾，反正下午已经决定不去公司了，她打算顺手再做点虾丸，免得哪天家里那个手打丸爱好者又要吃虾丸。

　　她确实很久没下厨了，当下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新鲜食材，让她产生了一种雀跃的感觉。她爱做饭也会做饭，以前没创业的时候，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为丈夫孩子精心做一桌饭菜，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
　　后来，他们开了公司，越发忙碌，把孩子送去寄宿私立，他们的生活重点不再是三餐四季，而是努力挣钱，再用钱去买三餐四季。如今想想，得到了很多，好像也失去了很多。

　　洪珊惆怅地穿梭在偌大的水产品批发市场中，路过一个个档口，看到一家家人选水鲜海鲜的场景。她想，以后还是要多抽出点时间自己做饭，挣钱是为了过好日子，不能本末倒置。

　　想到这里，她决定再买点蛏子、文蛤，让赵泉晚上吃顿可口的，于是她拐进了海鲜区。

　　没想到，她会在这里遇到赵泉。

　　但他不是一个人。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孩，此刻，他正亲昵地揽着那个女孩的腰，两个人一起挑螃蟹。

　　“这只这只，这只一看黄就很满，清蒸一下巨好吃。”

　　“再挑几只公蟹，要膏肥的，切开过油，炒一下，特别香！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洪珊站在嘈杂的市场里，身边人来人往，鼻尖腥味萦荡，她只觉得手里的鱼和虾越来越重，心越来越沉，眼前越来越模糊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久到赵泉和那个女孩已经离开，她还杵在那里，疲惫地不想动。

　　“哎，大姐麻烦你让一让！”一个推着高高一摞塑料箱的小伙子粗声粗气地唤醒了她。

　　她忙不迭地退到一边，不小心撞到身后档口的架子，手臂很痛，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。

　　摊主过来关心她，问她疼不疼，她摆摆手，逃也似地离开。

　　3

　　赵泉什么时候开始变心的？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像日子的？

　　洪珊努力想，脑子里像播映幻灯片一样回放他们的过往。

　　他们原本只是普通上班族，努力工作，拿着微薄的工资，为了存钱买房，每个月抠抠搜搜挤出来一点伙食费。

　　洪珊那个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，就是想办法用少得可怜的伙食费尽可能做出更多好吃的东西。

　　她赶在晚上去超市，因为那时候肉最便宜；她会特意绕路去老小区买菜，因为那里总有论堆卖的菜；她是一条街外的喜洋洋超市的常客，因为这家超市经常处理临期产品……

　　每天算计着、算计着，才有了饭桌上的营养丰盛、荤素俱全，才有了穷日子的好滋味。

　　后来他们意识到钱不是省出来的，下决心要多挣钱。下班后，他们摆摊卖饰品、贴手机膜，也卖过烤冷面和卤味儿，攒了一点钱。

　　在他们迷茫的时候，赵泉所在的装饰公司大幅降薪，洪珊所在的食品公司拖欠工资，两个人一商量，干脆都不干了，去租了个门面，靠洪珊在公司做业务员积累的人脉，做饮料批发。

　　那两年特别辛苦，他们雇不起员工，市场自己跑，货物自己搬，在诸多大规模批发公司的围攻下，硬是靠微利和全年无休供应闯出了一片天。

　　后来公司开起来了，规模越来越大，他们相继拿下了几个食品品牌的大区代理，他们雇了财务、送货司机、业务员，营收越来越多，好日子就这么来了。

　　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变坏的？若要细究，好像就是从日子变好开始“变坏”的。

　　他们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淡的？好像是从她忙得没时间做饭、开始请阿姨做饭开始变淡的。

　　可是，她有什么错呢？奋斗怎么能变成错呢？两个人恋爱结婚，难道是一个人为了永远给另一个人做饭吃吗？难道不该是两个人一起蒸蒸日上吗？

　　赵泉吃不上可口饭菜的时候，她也吃不上；赵泉觉得生活压力大的时候，她的压力也不小；赵泉累得怀疑人生的时候，她也夜夜EMO；赵泉在有钱以后怀念从前的生活的时候，她又何尝不留恋那种朴素和简单？

　　为什么她能守住自己，而他守不住？

　　4

　　洪珊回到家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，心绪平复后，她给阿姨打电话通知她今天别过来。

　　然后，她站在案板前，处理鱼和虾。

　　做鱼丸很费劲，要把新鲜的鱼肉一点点剔下来，制成鱼蓉，然后将鱼蓉放到盆里，加葱姜水、调料、鸡蛋和淀粉，用手沿同方向大力画圈搅拌。

　　洪珊在创业初期天天搬货，落下了肩周炎的毛病，做手打鱼丸必然会发作，但这一次，她感觉疼得很爽。

　　她歪着身体，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上，一圈一圈地搅拌。

　　那些过往的心酸、疲惫还有刚刚目睹赵泉出轨的悲愤，此刻都变成了佐料被她搅得稀碎，混在越来越粘稠的鱼蓉里，渐渐发白，失去了所有感情色彩。

　　她觉得这是她手打效果最好的一次，因为她用了全部力气，甚至累到脱力。

　　她双手拄在案板两侧，垂着头，喘息着，不甘和怨念发泄殆尽，待心绪平息后，她团了一个圆圆的丸子，丢进装冷水的碗里，白嫩的生鱼丸浮上来，意味着手打到位。

　　起锅，加冷水，圆圆的鱼丸被一个个丢进水里，水温渐升，浮沫渐起，加了三次冷水后，丸子成熟。

　　做完鱼丸，她又做了虾丸。最后用油炸鱼骨制高汤，给自己做了一碗鲜到掉牙的鱼虾丸子羹。

　　这是赵泉最爱的食物。但洪珊不打算给他留一点，因为他现在爱吃蟹，她想要一个人好好享用自己的劳动果实。

　　从那天以后，洪珊再也没下厨，她重新找了一个擅长做川菜的阿姨，因为她爱吃川菜。

　　她比从前更努力工作，几乎每天都去跑市场，甚至将市场范围开拓到周边城市，发展了几个下一级代理。

　　她没有去质问赵泉，也没有时间去想婚变的前后，她不想去关注这件事，因为没有任何意义，她不想离婚，折损好不容易做大的事业；也不想去挽回，不值得，更没必要。

　　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，她想。

　　手打鱼丸美味，但不是生活全部，人生有更重要的东西。她不是赵泉，她不会耽于那些做作的怀旧情感，给自己的贱镶花边。

　　5

　　转眼就是半年，忙于工作的洪珊有天突然发现，赵泉好像一头被吹起来的猪一样发福了。

　　看来吃挺好啊。她想，甚至有点想笑。

　　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，洪珊不去过问赵泉不回家也不去公司的那些日子去了哪里，赵泉也越来越少过问公司的事情，在放纵的同时放弃了对公司的控制权，每天乐乐呵呵的。

　　有一天，公司团建聚餐，桌上有道菜是鱼丸汤，据说是那家饭店的招牌。

　　洪珊把这道菜转到赵泉的面前，赵泉愣了一下，捞起一个鱼丸尝了尝，小声说：“没有你做的好吃，不够Q弹，肯定是机器打出来的。哎，我好像很久没吃你做的手打鱼丸了。”

　　洪珊拍拍自己的肩膀：“前几天刚做过核磁，有积水和损伤，以后都不做了。”

　　他低下头，久久没说话。

　　聚餐过后，赵泉回家的次数多了起来。

　　家里的饭菜比从前重口，有一天晚饭时，赵泉说道：“这个阿姨还不如之前那个。”

　　洪珊：“那也不换了，我觉得这个阿姨挺好。”

　　赵泉拧着眉头：“现在公司签合同怎么都不用我过了？”

　　洪珊：“因为总也找不到你呀。什么都等你，多耽误事。反正你也不爱管这些事，你爱干嘛就干嘛去呗。当初开公司是我张罗的，我拖你下水就得负责到底。哎呀，我就是受苦受累的命。以后我会越来越忙，正好你腾出空来多管管孩子，不能把孩子送进私立学校就不管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洪珊放下碗筷，头也不回地去了书房。

　　转眼间又是半年。

　　那日，洪珊从客户那里出来，手机响了，刚一接通，一道硬邦邦的女声响起：“我是赵泉女朋友，我要和你谈谈。”

　　洪珊：“你是不是打错了，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

　　那女人：“装什么装，你不是他老婆吗？”

　　半小时后，两人在约好的咖啡馆见了面。

　　女人自称唐曼，洪珊仔细回忆一番，依稀能从唐曼身上找到当日选蟹姑娘的影子，只是苍老了一些。

　　6

　　洪珊问她：“你找我干嘛？”

　　唐曼：“我要告诉你，你老公出轨了。”

　　洪珊：“哦。”

　　唐曼瞪圆了眼睛：“就这？”

　　洪珊：“那我应该怎么样？你来找我有什么目的？来劝我离婚还是来气我？”

　　唐曼有些生气：“你知道自己老公出轨一点都不生气吗？你不想撕了他吗？我找你就是想曝光他，让你知道他是什么货色！”

　　洪珊：“然后呢？”

　　唐曼指了指自己：“你问我？我的天呐，你俩真不愧是两口子！”

　　她猛地反应过来：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他的事？”

　　洪珊不置可否：“我知道他外面有人，但不知道是和谁，也不知道和几个。”

　　唐曼死死盯着洪珊，强硬的态度逐渐软化，最后甚至有点可怜。

　　洪珊：“我非常恨他，但我有我的恨法，抱歉我的恨法不能如你所愿，我只会用对我有利的方式来恨他。其实我也知道，他出去不过是为了找一口吃的。他的嘴很刁吧？给他做饭很辛苦吧？”

　　唐曼愤怒至极：“他爱吃酸菜，我学着腌菜；他爱吃野菜，我就去郊区挖；为了给他做海鲜，我手上的伤口感染过；他还爱吃各种破丸子，妈的要手打，肩膀都快累废了。

　　我以为我这么用心，总能换来他真心对待，可我等了又等，没等来任何承诺。后来我问他，他告诉我他需要时间。”

　　唐曼说到这里，哭了：“我等啊等，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，不都那么说吗——要抓住男人的心，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，我相信自己已经抓住他的心和胃了，你也能看到他都胖成什么猪样了，可等到我自己被油烟呛成了黄脸婆，他却告诉我，他近几年都不能离婚。

　　我这才看透他，他根本就不会离婚，他就是糊弄我，想拖住我一辈子！既然他这么对我，我也没必要用心对他！我凭什么还给他做饭？我干脆给他点预制菜，结果那张狗嘴一下就吃出来了，竟然还好意思和我吵架！

　　我算是看明白了，我要是想和他在一起，就得没名没分地给他做一辈子饭！可我和他在一起，不就是图不用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吗？

　　这个天杀的狗人啊！他爱吃山药，我过敏都忍着给他做，可他恩将仇报，想让我给他做一辈子饭！既然他不让我好过，那我也不让他好过！”

　　7

　　洪珊笑笑：“好的我知道了，但我不能为你做什么。你明知他有家还和他混在一起，还给他做饭，这是自我作贱，你给你爸妈做过饭吗？其实我们三个人，不好过的只有你，而且如果我够狠，还可以让你更不好过一点，我可以起诉要回他在你身上花的哪怕一块钱。而他呢，不会不好过，我也不会不好过。”

　　唐曼终于知道自己找错了人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把这个男人看得那么重要。

　　她意识到自己等不到赵泉的报应，气得开始飙泪，泪水在粉底上冲出不太明显的沟，仿佛一道道被撕开的口子，浓浓的疯感从中流出来。

　　洪珊不想再和她掰扯，买了单，起身走了。

　　她不想给赵泉善后，也不在意赵泉如何善后。这个男人上半辈子吃了很多好饭，至于他下半辈子吃不吃得上，就看有没有更多又蠢又贱的女人了。也或者他碰上一个凶残的，不能如愿后把他伤了杀了也未可知，管它呢，都和她无关。

　　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为男人洗手作羹汤是为了给他做一辈子羹汤，但男人懂装不懂。

　　那些在贫寒日子里用心烹制的一餐一饭，是因为爱，爱值得珍藏但困境不该坚守，为了对得起这样的爱，两个人更应该一起摆脱这样的贫寒，别再让她为餐饭费心受累；

　　那些在安乐时光中打造的饕餮，是为了私欲，私欲不上台面，但既然享受了就该懂得交换的规则，让她如愿远离柴米油盐，而不是把这样的付出美化为基于所谓爱情的心甘情愿。

　　是人都得吃饭，但想一辈子安安稳稳吃好饭就得做好人。

　　那些做手打鱼丸的日子啊，真的再也不会回来啦！这是赵泉的惆怅，却是洪珊的欢喜。

　　因为她已经过上了当年想要的生活，她想要的生活就是想做饭就做饭、不想做饭就不用做饭。

　　只有傻逼和不做饭的人，才会觉得天天做饭、打鱼丸打到手臂酸痛是一种幸福。

　　想到此，洪珊迎着风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