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没有资格不原谅

　　1

　　赵平携妻子从外省回来，跟赵青商量给父亲办理“保外就医”。

　　父亲赵国良八年前因杀妻罪入狱，如今确诊肺癌并伴有多器官衰竭，赵青和赵平想走程序把他弄出来治病。

　　天气干冷，赵青在车站等了半个小时，脸都吹僵了。远远地看着赵平夫妇在寒风的裹挟下穿破层层雾霭一步步靠近。二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，赵青的呼吸变得急促。隐匿于强烈紧张感之下的是对亲情的惧怕和渴望。

　　“哥。”赵青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喊。

　　可赵平只是象征性地点了一下头，目光毫不迟疑地从她头顶略过。倒是嫂子笑容可掬：“赵青，辛苦你等我们这么久。冷吧！快去车里。”

　　保外就医的手续不好办，要经过层层审核，赵青也不知道赵国良符不符合条件。

　　在车里，赵青单方面陈述，赵平始终一言不发，全靠嫂子搭话来缓解尴尬。直到该说的都说完了，赵平才冷冷道：“其实你自己决定就好，没必要把我叫回来。你不是有主意得很么，当年就是这样。”

　　赵青一怔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　　八年过去了，赵平还是没能原谅赵青当年的所作所为。尽管赵青只是揭露了命案真相，向警方指证了杀害母亲的凶手。可当那个凶手是自己的亲生父亲，当天道公理和人类情感激烈地碰撞在一起，就成了人性最大的考验。

　　是的，当年赵青指认了自己的父亲！在所有人都以为赵青的妈妈是跟赵国良吵架，一怒之下自己跳楼自杀的时候，赵青说出了真相！

　　那天，办案民警问完最后几个问题，合起材料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赵青忽然喊道：“是爸爸！是爸爸把妈妈推下去的。但是，但是他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　　赵青一度认为，她当时一定是被母亲的亡灵操纵了，否则她不会鬼使神差，出卖自己的父亲。

　　赵青说完那句话立马捂住了嘴。她吓懵了，面色惨白，两腿发软，血液凝固，喉咙发紧。她看到民警严肃地转过身，看到哥哥赵平手里的杯子啪一下掉地上。

　　2

　　赵国良判刑的当天，赵青被赵平锁在了屋里。他掐住赵青的脖子，将她死死抵在墙角，像一头暴怒的狮子，双目充血，睚眦欲裂：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妈已经走了，为什么你还要爸爸去坐牢？爸不是故意的，他已经后悔了，你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？你不说是他推的，谁知道？他去坐牢了我们怎么办？咱不说好的么，妈已经没了，不能再失去爸爸了，你为什么要反悔？”

　　他哭着逼问赵青，不明白命运为何急转直下。明明几天前他还那么快乐，一模考试得了好成绩，还打算以此为条件、跟赵国良要一台死贵的山地车呢！

　　赵青的脸涨得青紫，眼泪被逼出来。她艰难地拍打赵平的胳膊，两条腿乱蹬：“哥……哥，放开……”

　　“你就是嫉妒！你嫉妒爸爸偏爱我，嫉妒我零花钱比你多，嫉妒我要什么有什么，是不是？就因为爸爸重男轻女，对你不好，你就要送他去坐牢？他是我们的爸爸呀！”

　　被死死扼住喉咙的赵青拼尽全力也说不出一句话，眼神渐渐失焦，在临近窒息的前一秒，赵平松了手。随着他重重一推搡，赵青一个趔趄，栽进了一堆杂物里，磕破了额角，血流如注。

　　赵平在呜咽，赵青也失声痛哭。

　　她说：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，哥，对不起……”

　　那天以后，赵平不再理赵青，并且很快退了学。他从小被赵国良惯出一身臭毛病，在学校人缘差，一下子变成了杀人犯的儿子，被人围观嗤笑，他受不了，带走了家里大半的钱出去打工。

　　赵青问他去哪儿，他一个凶恶的眼神就将她逼退：“滚！”

　　赵青不知道赵平离开后的那些年都干了什么，又经历过什么。但她知道他一定遭遇过很多可怕的事，吃过很多苦。

　　他中间回来过几次。有一次极其狼狈，像被人打劫了一样，浑身是伤，衣服是破的，蓬头垢面，回来把冰箱里的半锅冷饭全吃了。

　　那几天他烧糊涂了，做噩梦，一直哭。赵青喂他吃药，他打翻了水，一把拽住赵青的胳膊，贴着自己的脸，一会儿叫爸，一会儿叫妈。等他清醒过来，羞愤不已，一把推开赵青，叫她滚。他要下床，结果头重脚轻一头栽倒在赵青的身上。

　　他哭了，滚烫的泪腌在伤口上，疼得他直吸气。他问赵青：“你后悔吗？”

　　赵青噎住了。

　　哪怕很多年以后，赵青也一直没想明白她到底后不后悔。父亲需要维护，难道母亲就应该含冤而死吗？

　　她不知道如果时光倒流，再回到那一天她还会不会这么做。这问题如宏观宇宙一样复杂无解。她更倾向于，是真相自己藏不住，从她嘴里蹦出来的。她的年龄和阅历担不起那样可怕的谎言。

　　她也曾悄悄问过自己，如果爸爸不偏心，对她不刻薄，像妈妈一样疼爱她，她还会不会为爸爸隐瞒真相，答案同样是不知道。

　　“可是我好后悔啊！”赵平喊道：“我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吵架？如果我阻止了，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。那我们还好好的，我们……”他喊了两嗓子，失去了知觉。

　　等病情好转一点，他又走了。很多年以后，他在外地稳定下来，结了婚。办婚宴的时候没有通知赵青，只事后告诉了她一声。

　　相比赵平的冷漠，反而嫂子更容易亲近一些。赵青时常给嫂子发问候短信，嫂子还跟她视频。

　　3

　　保外就医顺利办下来了，赵国良病情严重，而且十年的刑期也不剩多少了。

　　在医院，赵青无微不至地照料赵国良。这些年她常去探监，赵国良早原谅她了。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怪过她。起初的不理解和不接受，后来都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思维的明晰，逐渐释然。尤其多次梦到可怜的亡妻后，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，觉得这其实是最好的结局。

　　病房里他跟赵青平和地对话。赵青给他端茶倒水掖被子，他支使赵青干这干那。满意了就笑，不满意就噘嘴。

　　他垂垂老矣，加上病痛的折磨，使他看上去沧桑又慈祥。谁能想到他曾是个杀害妻子的凶手？赵青温婉孝顺，体贴入微，除了不能代替他痛，什么都尽量去做。谁能想到将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，是她？

　　此刻他们就像普天之下所有的寻常父女那样，像病房里的其他病患和亲属一样，刻画出了相扶相持。

　　反而曾经受赵国良保护和宠爱最多的赵平，却无比淡漠。

　　赵平周身散发出的冷空气与这充满温情的病房格格不入，这些年他没怎么去看过赵国良，赵国良也根本不知道他入狱后，赵平曾一度颓废到什么程度。他跟他们之间没有交流，他甚至有些恼怒。

　　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恨？为什么赵国良能如此豁达地原谅赵青？他们和气一团，父女情深，那他呢？谁为他那些年的苦买单？谁跟他说一句对不起？

　　看着赵青一勺一勺地为赵国良吃粥，听赵青故意人前人后喊他哥，装出一副很敬重他的样子，听赵国良语重心长地问他为什么如此冷漠，他冷哼一声，踱出病房，在外面以拳砸墙。

　　赵青跟了出去，她看到嫂子在训她哥：“你发什么疯？爸爸跟赵青父慈女孝，不好吗？非得让爸爸跟你一起恨赵青才好吗？你觉得他们应该为你当年吃的苦负责，可是赵青也吃了苦啊！你想说她吃苦是应该的，因为这是她造成的对不对？可我要提醒你，这不是赵青造成的，是爸爸！”

　　赵青吓得缩回身，听到嫂子无奈地叹气：“欠你的从来都不是赵青！没人欠你的。你长期纵容爸爸偏心，享受在家里的优厚待遇，放任爸爸对妈妈的不尊重。只要不影响到你，他们再怎么闹你都无所谓。说白了，你就是自私！当年的悲剧，你敢说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？这么多年了，你一次也没给妈妈上过坟，为什么？因为你不敢面对！你对妈妈有愧，所以你认为赵青也应该对爸爸有愧。可现在你看到爸爸跟赵青……”

　　“你说够了没？”

　　“没！很多话我早就想说了。要不然我这次为什么要跟来？我就是要敲醒你！”

　　4

　　就在那天夜里，赵国良执意要下床去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走走。赵平陪着，赵青跟嫂子带了外套和水壶远远地跟着。

　　两个身影，一个高大挺拔，一个步履蹒跚。他们走到一片隐秘处，赵国良忽然给赵平下跪，老泪纵横：“是爸爸有罪，对不起你跟赵青，对不起你们的妈妈。爸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，可这些不该算在赵青头上啊！是爸爸造的孽……”

　　赵平惊呆了，他仓皇地向四周看看，要拽赵国良起来，拽不动，便用力推拒。赵平情绪失控，哽咽道：“我这些年仅仅只是吃了苦吗？我好几次差点命都没了。最难的时候，我想过自杀！你们一开始给我安逸的日子，可是有一天说剥夺就剥夺了……我只能让自己冷起来，硬起来，把自己封禁起来。可你们现在又来问我为什么活成这样，为什么不原谅你们？你们不觉得太他妈好笑了吗？”

　　到底是病人，赵国良没两下就咳嗽得厉害。赵青跟嫂子强行把人送回病房。

　　等他睡着了，三个人进行了一次长谈。赵平说他工作忙，不能留下来照顾赵国良。当晚就要走。但他也不会赖账，让赵青请护工，他出钱。

　　该谈的事谈得差不多，赵平起身要走。赵青忽然颤声哀求：“真的不等到明天爸爸醒来再走吗？”

　　赵平说不等了。这么多年不见，不也好好的？赵国良情绪不好，还是不要惹他伤心了。

　　说白了，他还是过不了那个坎儿。

　　赵青失望地点头，然后目送赵平跟嫂子离开。然而在赵平即将拐进电梯的最后一刹，她忽然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，巴巴地追上去，一把扯过哥哥的胳膊，绝望又期待地恳求：“哥，哥哥，你真的不原谅我吗？”泪水夺眶而出。

　　她其实就是想多叫他一声哥。她知道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在赵国良的葬礼上了。葬礼之后，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见。这声“哥”，叫一次，少一次。

　　赵平没有转过脸，他忍着泪，颤抖着去掰赵青的手。嫂子终于忍无可忍，强行挤开他们，一把抱住了赵青，怒瞪丈夫：“不要求他！他有什么资格不原谅？听嫂子的，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谁，也不需要求得任何人的原谅！”

　　6

　　翌日，赵青收到了嫂子的一条短信。

　　嫂子夸她坚定，勇敢，当年那场悲剧，她无论怎么做都是错。如果袒护父亲，她又该如何面对疼爱她的母亲呢？她只是遵照自己的内心，勇敢地指认凶手，这是她的权利。赵平之所以不接受，并不是他有多爱他们，而是他一直在父亲的羽翼下长大，他需要这样一个人继续为他保驾护航。他不能接受自己的生活受到影响，这是他极端自私懦弱的一面。他放大他的痛苦，希望所有的人陪他一起痛。因为一个人痛，太孤单了。

　　如果不是这样，为什么大家都在努力赎罪，努力往前奔的时候，唯有他放不下那沉甸甸的枷锁呢？

　　嫂子说，这些年，她一直在努力撬开他的那层外壳，试图在他人性的阴影中投进一束光，让他可以敞亮一点，勇敢正视自己，意识到自己的错误，重拾那份弥足珍贵的亲情。她不希望他在若干年后后悔。

　　嫂子的最后一句话是：赵青，你做得很好！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你敢作敢当，一个人扛下了所有。嫂子为你骄傲！

　　看完信息，赵青大哭了一场。

　　都说问心无愧者站得直，可为什么她还是如此难受呢？她很努力地想抓住身边每一个亲人，结果却看着他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。也许人生就是不断努力又不断失去的过程吧！这世上总有你不能兼顾的人或事，总有你拼尽全力也到达不了的彼岸。而你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尽量让自己心安。

　　在那条消息刚发出去的下一秒，赵平对妻子说：“我明天想去看看我妈，你陪我好吗？”

　　妻子一怔，默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手机那头泪雨滂沱的赵青。

　　她欢喜，她一直在努力撬动的那层坚硬的外壳，似乎松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