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再婚,婚礼上那女人儿子喊了声爸
婚礼上那个男孩喊"爸"的时候,我手里正端着一杯橙汁,就这么端着,没放下,也没喝。
我父亲转过身去,应了一声。
很自然。像是已经应过很多次了。
我妈走的那年我三十一岁。肺癌,确诊到去世八个月。那八个月我请了长假,住回家里陪床,出院以后在家里,我妈最后那两周靠药撑着,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,清醒的时候会叫我名字,叫完了不说别的,就是叫一声。我现在有时候还会梦见那个叫法,醒来坐在床边,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我妈走之后,我爸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。三室一厅,我从小住到出嫁的地方,楼道里永远有一股煮饭的味道,从来没散过。
那两年我每周都回去一次,有时候两次。帮他收拾,陪他吃饭,他话不多,我们两个坐在饭桌前,有时候能从开饭吃到饭凉,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。
他会炒一个青椒肉丝,我妈在的时候也炒这个,但他炒的颜色浅,青椒没断生,吃起来有点生硬。我没说什么,每次都吃完。
他说要再婚是去年秋天,在电话里说的。我当时在单位加班,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另一只手还在翻文件。
他说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
我说,你说。
他说,我认识了个人,我们想登记。
我手里的文件没翻完,就这么停住了。
他说,你不说话?
我说,你认识多久了?
他说,差不多一年了。
一年。我那时候每周都回去,有时候在他那边住一晚,他竟然一次都没提过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去的,还是说,我从来都没问过,所以他就没说。
我说,她是哪里人?
他说,安徽的,在这边卖菜,寡妇,带着个儿子。
我不记得自己后来说了什么,大概说了"哦",大概说了"我知道了",然后挂了电话。
那天加班到十一点,开车回家,路上有段高架,两边全是灯,我就觉得光有点多,眼睛有点受不了。
见面是在一家火锅店,我和我爱人,我爸和那个女人,还有她儿子。
那个女人叫桂花,我爸叫她小桂。我第一次听见他叫这两个字,有点奇怪。我妈叫英子,他叫她英子,现在叫小桂,嘴型是一样的,就两个字。
桂花是个矮个子女人,皮肤偏黑,手是卖菜人的手,指节粗,手背有冻疮愈合以后留下的痕迹。她见我的时候笑得很谨慎,说了句,一直想见见你。
我说,我也是。
我们都知道对方这句话是客套,但就这么说了。
她儿子叫小磊,十四岁,戴眼镜,坐在那边不怎么说话,就低头玩手机。点火锅的时候我爸问他,要不要加辣,他头也没抬,嗯了一声。
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,桂花说了很多话,家里的事,卖菜的事,她前夫怎么走的,小磊学习不错,打算让他好好读。我爸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一句,脸上有一种我没见过的放松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放松。就是,一个人在你面前的方式,忽然和你认识他这几十年的方式不一样了。
我说,小磊学什么方向?
那孩子抬起头,说,理科吧,还没想好。
我说,嗯,还早。
他又低下头去了。
婚礼办得很小,就在那套老房子楼下的饭店,包了两桌,亲戚来了几个,我爸这边的同事来了两个。桂花那边没有人,她说家里远,不让来了。
我帮他们拍了集体照,相机举起来的时候,我爸站在中间,桂花靠着他,小磊站在旁边,三个人一起看镜头。
我说,笑一下。
他们都笑了。
照片拍出来,我看了一眼,我爸笑得和我小时候看到的那种笑不一样,他小时候笑起来眼睛会眯成缝,这张照片里他也眯眼睛,但好像比以前深一点。
是我觉得,也可能不是。
喊那声"爸"是在婚礼快结束的时候。
我正站在一边,手里端着那杯橙汁,饭桌上摆的,不知道谁倒的,我随手拿起来,也没喝,就拿着。
小磊从厕所方向走过来,走到我爸旁边,说,爸,我先去那边坐。
就这几个字。
我爸说,去吧。
我那杯橙汁就一直端着,也不觉得重,也不觉得烫,就是不知道放在哪里。旁边有桌子,我也没放。
我姑走过来,跟我说话,说,你爸现在有个伴了,也好。我说,嗯,也好。她又说了什么,我没怎么听进去。
那声"爸"我知道迟早会来,桂花带着儿子,这是明摆着的事,我不是没想过。但想过是一回事,听见是另一回事。
不是伤心,也不全是。就是从头到脚有一种凉,说不清楚从哪里来,像是某个什么东西移动了,移到了一个你够不着的地方。
婚礼完我送我爸回去,帮他把剩菜收拾好,用保鲜膜包起来放冰箱。
他说,你今晚住这儿吧。
我说,不了,开车回去,明天还有事。
他把我送到楼道口,站在那里,楼道灯是感应的,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说,你那边有什么需要跟我说。
我说,好,你也是。
我下楼,走到车边,坐进去,坐了大概有五分钟,没开车,也没看手机。停车场里有一辆车的车灯没关,一直亮着,也不知道是谁的车,就一直亮在那里。
后来我想,那个老房子现在有三个人住了。桂花早上会在那个厨房炒菜,小磊会在我小时候睡觉的那间屋子写作业,我爸早上起来会叫小桂、小磊吃饭。
那套房子里的气味会变的。煮饭的气味还在,但里面的东西会慢慢不一样。
上个月我回去一次,带了些东西,桂花在炒菜,那个菜我不认识,问她,她说是安徽的做法,加了一种我们这边不常用的酱,闻起来有点冲。
我说,你这做法我妈没做过。
她愣了一下,说,那我以后少做。
我说,不用,挺好的。
我坐在那个饭桌旁边等吃饭,那张桌子用了快二十年,桌角有一块漆磕掉了,一直没补,我小时候就这么缺着。
小磊从里间走出来,坐在我旁边,说,阿姐,这道菜你们可能吃不惯。
我说,试试吧。
他说,我妈做菜口重,我跟她说了很多次,她说改不了。
我说,那就不用改了。
他低头看手机,没再说话。我也没再说。
桂花那道菜端上来,是一种很深的红色,闻起来确实有点冲。
我爸夹了一筷子,吃了,说,还行。
桂花说,你就这俩字。
我爸说,好吃,行了吧。
桂花笑了,去倒汤,背对着我们。
那个厨房我妈站过几十年,现在换了一个背影在那里,宽一点,矮一点,动作不一样。
我夹了一筷子那道菜,放进嘴里,咸,带着一股我叫不出名字的香,有点陌生,但不难吃。
我妈留下来的那件深蓝色毛衣还挂在那个衣柜里,我上次看见的,不知道谁放的,就那么挂着,颜色洗得有点淡了,领口有些起球,也没人穿。
那件毛衣挂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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