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帮儿媳带八年孩子，儿媳说

　　儿媳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我正在厨房剥蒜，剥到一半，停了。

　　不是因为话重。是因为这句话我等了很久，终于来了，但感觉和我想的不一样。

　　那是二零一五年的事了。儿子结婚第二年，儿媳怀上了，两口子工作都忙，商量来商量去，说妈你来帮我们带吧。我那时候五十二，刚退休没多久，一身的劲没地方使，就答应了。

　　从湖北过来的。坐了七个小时的高铁，带了两个大箱子，一箱是给孩子备的衣服被褥，一箱是自己的东西。儿媳叫小楠，长得白净，说话轻声轻气的，见我来了，说妈你辛苦了，给我倒了杯水，然后就进卧室关门打电话去了。

　　那时候我没想太多。人年轻嘛，工作忙，正常。

　　孙女叫乐乐，生下来五斤二两，小小一团，我接过来抱着，护士说你是奶奶吧，我说是。护士说这孩子有福，奶奶这么年轻。我当时心里是高兴的，那种高兴是真的。

　　然后就是八年。

　　八年是个什么概念，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，自己算。

　　乐乐发烧那次，四十度一，小楠在出差，儿子在开会，我一个人打了出租车去医院。候诊室里坐了很多人，我排了大概两个小时。候诊室的椅子是蓝色塑料的，靠背断了一截，我坐着一直往下滑。旁边一个阿姨问我孩子几岁了，我说一岁多，她说哎你这个年纪带孩子真不容易。我说是我孙女，她没再说话了。

　　乐乐的第一颗牙，第一次叫人，第一次自己走路，都是我在。儿子和小楠下班到家，有时候乐乐已经睡了，他们就在客厅坐一会儿，看看手机，说今天怎么怎么样，然后去洗澡睡觉。

　　我睡在乐乐房间里，就在她小床旁边支了一张折叠床。那张折叠床用了八年，后来弹簧塌了，中间有一个坑，我每天睡起来腰都是酸的。儿子说妈换一张吧，我说不用，这个还好。

　　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用。可能是不想麻烦，可能是觉得将就将就也就过去了。

　　小楠这个人，不坏。

　　这话我想清楚说，她不是那种厉害的儿媳妇，没给我脸色看，过年过节也会给我发红包，逢年过节买东西也买我的那份。但有一种客气，是比冷漠更难受的——就是你明明住在人家家里，但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是客。

　　比如厨房的东西，她有她自己的摆放习惯，我住进去头两年没注意，把锅放错了位置，她不说，就自己默默挪回去，我后来发现了，以后每次做完饭都要想一想放回哪里。

　　比如周末，她有时候带乐乐出去玩，就两个人，不叫我。我坐在家里，一个人。那天我看了半天电视，想不起来看的什么，后来去把屋子扫了一遍，又擦了一遍。抹布是那种格子花纹的，已经很旧了，不知道是我带来的还是家里原来就有的。

　　她对我不算差，就是那种差法很难说清楚。

　　乐乐上了小学，接送、辅导作业，还是我。

　　儿子有一次喝了点酒回来，坐在沙发上说妈，辛苦你了。我说不辛苦。他说你真的辛苦，你一个人在这里，也没个说话的人。我说没事，乐乐陪我。他没有再说话，过了一会儿，去睡了。

　　我当时坐着，想了一会儿，也没想出什么。就是那种，他说的话是真心的，但说完了就说完了，像一滴水落进去，底下没有响声。

　　乐乐八岁那年开学，小楠突然说她准备辞职，想自己陪孩子一段时间。我说好啊，挺好的。她说妈，你也累了这么多年，以后乐乐我来接送，作业我来辅导，你好好休息。

　　然后她说：你老了，以后孩子我自己带。

　　我剥蒜剥到一半，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剥。

　　也没有什么。就是停了一下。

　　那天晚饭我做了红烧肉，乐乐吃了两块，说奶奶你做的最好吃。小楠说是啊，妈做菜真好。我说随便做的，没什么好不好吃的。

　　饭后我回房间，坐在床边，摸了摸那张折叠床的边框，铁的，凉的。弹簧塌下去那个坑，还在。

　　我想，我要回湖北了。

　　这个念头来的时候，不是伤心，不是高兴，就是来了。像一件一直搁在角落的事，终于到了要处理的时候。

　　回去那天，乐乐哭了。趴在我腿上，说奶奶你不要走。

　　我说奶奶回家住几天，你爸开车来接我回来。

　　乐乐说真的吗。

　　我说真的。

　　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谎话。儿子站在旁边没说话。小楠帮我提箱子，提到门口，说妈路上小心，有什么事打电话。

　　我说知道了。

　　出了门，电梯里就我一个人，镜子里我看了一眼自己，头发白了很多，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纹，衬衫洗淡了，颜色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原来是什么颜色了，好像是蓝的，又好像偏绿。

　　那件衬衫是前年在楼下超市买的，九块九，买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，就觉得颜色还行。

　　回湖北住了两个月，小区里的老邻居有几个还在，见了面说你不是出去帮儿子带孩子了吗，回来啦。我说回来啦，带了八年，带完了。她说哟，那孩子多大了，我说八岁了，上小学了。她说那挺好的，你也该歇歇了。

　　我说是。

　　那之后有一天下午，我在家翻东西，翻出一本旧相册，里头全是乐乐小时候的照片，满月、百天、一周岁，都是我拍的。有一张我抱着她站在医院门口，护士帮我们拍的，我低着头看她，她闭着眼睛，脸皱皱的，嘴角有一点点奶迹。

　　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　　没哭，就是看着。

　　后来把相册放回去了，去做饭了。那天晚上吃的什么，我忘了。

　　乐乐上个月来电话，说奶奶我想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