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把我叫到跟前说:这个家你功劳最大
存折是那种老式的,墨绿色封皮,右上角磨白了一块。
婆婆把它放进女儿手里的时候,我就站在她旁边,近到能看清那块磨白了的角。
那天是婆婆住院前的第三天。她把我们两个叫进房间,我以为是交代什么药的事,或者哪个柜子锁着哪把钥匙开。她靠在床头,精神比前两天好一点,让我坐到她跟前,拉了一下我的手,说,这个家,你功劳最大。
我没说话。
然后她转过去,把那本存折从枕头底下掏出来,递给坐在另一边的小姑。
小姑接了,说了声妈。没有别的话了。
我坐在那里,也没有别的话。
我嫁进这个家的时候,婆婆身体已经开始不好了。公公走得早,家里就她一个老人,加上我们两口子,后来有了孩子,一共四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。
那套房子采光不好,厨房对着天井,冬天做饭手会冻。我刚来的时候不会烧煤球炉,婆婆教过我一回,怎么引火,怎么控风门,说完就进屋了,剩下的自己摸。后来我学会了,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炉子捅开,给婆婆热着水,她有晨起喝温水的习惯,不能太热,就是刚好不烫手那个温度。
这件事我做了十一年。
不是想说这个,就是说到做饭想起来了。
婆婆的腿脚不好,下楼要扶着墙,买菜的事慢慢就归了我。菜场在离家走路要二十分钟的地方,我一般是六点二十出门,赶早市,冬天天还没亮,摊子上的灯是那种发黄的白炽灯,把人的脸照得没血色。婆婆喜欢吃茨菇,不是什么贵东西,但那个季节性强,过了就没有,我记着这件事,每年秋末就开始留意,摊子上一出来就买。婆婆吃的时候说,还是你记得我。
我当时没多想,觉得这是应该的。
小姑嫁得远,一年回来两三次,每次带东西回来,罐头、糕点,用袋子装着,婆婆拿到就高兴,拉着她的手说话说一下午。我在厨房里做饭,听得见她们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
丈夫这个人,大事上不糊涂,小事上不在场。
婆婆生病那几年,医院的事基本上是我去跑。挂号、取药、跟医生问情况,有一回夜里婆婆喘得厉害,我一个人送她去急诊,丈夫在外地出差,打电话来问情况,我站在急诊室走廊里跟他说没事没事,挂了电话才发现手里还拿着婆婆的假牙,走得急她来不及装上,我替她装着,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还给她。
那天在急诊等了三个多小时,婆婆打了针,情况稳了,我推着轮椅等电梯,她忽然说,辛苦你了。
我说没事。
就没有下文了。我们都不是会往下说的人。
婆婆这个人,疼儿女疼得很深,但嘴巴上不会说,说出来的那种疼都是横的。她对我挑的毛病不多,但也没有说过什么好话,就是这么过来的。我也不是靠人夸才能干活的人。
反正就是这样。
存折的事过去了大概一个星期,婆婆去做了手术,手术还算顺利,在医院住了半个月,回来以后比之前虚多了,走路要用拐。
我还是每天烧饭,还是去买菜。茨菇那年出得晚,十一月底才在摊子上看到,我买了两斤回来,婆婆那时候胃口不好,吃了几口就放筷子了。
小姑在婆婆手术后回来住了一个月。那个月是我这几年睡得最好的一个月,因为夜里照顾婆婆的事有人分了一半,我能睡到天亮。小姑走的那天,婆婆哭了,拉着她的手不放,说你哥要有你一半贴心就好了。
我在旁边装没听见。
也不知道丈夫听没听见,他当时在看手机。
后来有一天,我去收拾婆婆的房间,把换下来的床单拿去洗,顺手把枕头翻了翻,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了。我愣了一下,就是真的愣了一下,不是难受,就是突然意识到那本存折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说不清楚那一刻是什么感觉。大概是什么东西对上了的感觉,一直悬着的一件事,忽然有了落处。
不是轻松,也不是委屈,就是对上了。
我把床单泡进盆里,水是凉的,这个季节没有人会去开热水龙头,我双手压着床单,等它吃透水,看着水慢慢变浑。
婆婆在外面喊,说要喝水。
我把手从盆里拿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,进去给她倒水。还是那个温度,不烫手。
她接过去喝了,说,你煮的红豆汤今天放糖少了。
我说,下次多放点。
那本存折里有多少钱,我不知道,也没有问过。这不是最重的东西,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,最重的是那句话,是她说那句"你功劳最大"的时候,她已经知道钱要给谁了。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,说完她就把手松开了。
婆婆现在还活着,身体比手术前差,但还能走动。我每天还是给她烧饭,茨菇的季节买茨菇,不是茨菅的季节买她能吃得下去的别的东西。
丈夫有时候说我,说你对我妈比我还好。
我没有接他的话。
有什么好接的。
上个月有天傍晚,我在厨房切菜,婆婆走进来,靠着门框站着,也不说话,就看着我切。我切的是冬瓜,皮厚,要用力,案板上放了一块旧毛巾防滑,毛巾是条旧的,深蓝色,洗了很多次,颜色褪成浅灰了。
婆婆站了有一会儿,然后说,你手艺比我好。
我停了停,说,您教的。
她没有再说话,就转身出去了。
我继续切冬瓜。案板发出钝钝的声音,冬瓜瓤里有几粒子,切开的时候滚出来几颗落在案板上。
我把那几粒子扫到一边。
灶上的水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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