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四十九岁改了个头像，儿子看见当场问我

　　头像换完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，觉得还行。

　　那张照片是上个月在公园照的，不是摆拍，就是朋友说你站那里我给你拍一张，我回头的那一刻。头发烫过，刚好，脸没有正对镜头，表情说不上什么，但是看上去，好像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做。

　　以前的头像是儿子小时候的照片，他大概三四岁，坐在秋千上，我在后面推，只能看见我一只手。用了快二十年了。

　　换头像这件事我想了很久，想了想，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换，就是某天看着那张旧的，有点想换了。

　　儿子是在饭桌上看见的。那天我们吃红烧排骨，他媳妇炖的，里面放了土豆，有点咸。他低着头刷手机，然后抬起头来，问我，妈你这是要干什么。

　　我说什么干什么。

　　他说你头像换了。

　　我说换个头像不行吗。

　　他说不是不行，他顿了顿，说，你以前不这样的。

　　我也没接话。他媳妇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碗，说多喝点汤淡一淡，就把这个话岔开了。

　　但我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
　　我以前确实不这样。以前我的手机里没有自己的照片，有也是别人顺手拍了发给我的，我看一眼，哦，就存下来了。相册里大部分是儿子的，从小到大，还有些菜谱截图、医院报告单、小区业主群发的通知。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，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岁数，哪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。

　　但那张头像，停了一下，是我不想再看见了。

　　不是因为儿子，是因为我每次打开微信看见那只推秋千的手，就想起那段时间。他爸刚走，我一个人带他，住的地方离单位远，每天五点多起来，先送他去幼儿园，再倒两趟公交去上班。冬天天还没亮，他睡眼惺忪的，我把他裹在棉衣里，一路抱着走到公交站。那时候我手上有冻疮，他小手摸我的手，说妈妈你的手粗粗的。

　　那段日子我没觉得有多苦，就是每天忙，忙完了睡，睡醒了继续忙。但大概是太忙了，忙得什么都没留下来，现在回想，脑子里都是模糊的，就记得那双冻疮的手，记得他说粗粗的，说不清楚其他的了。

　　头像放那里我就想这些，想了就觉得累。

　　换掉，就不想了。

　　这么简单。

　　儿子那晚没再提这件事，饭吃完，他洗了碗，他媳妇在卧室里哄孩子，我坐在客厅电视机前，电视开着，我没在看，就是坐着。他从厨房出来，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，问了一句，最近睡得怎么样。

　　我说还行。

　　他说你最近看起来有点不一样。

　　我问哪里不一样。

　　他说不知道，反正不一样。

　　然后他就看电视了。我也看，也不知道演的是什么，演了一会儿，他的孩子在里面哭，他起身进去了。

　　不一样。我坐在那里想他说的这句话，想了想，也没想出什么来，反正他这么说了。

　　从前我这个人是没有什么不一样的。嫁给他爸，过了七年，那七年我现在想起来是发灰的，不是特别苦，就是这个颜色，什么都是压着的，说话也是压着的，连走路都压着，生怕哪里出了错，他不高兴。离婚的时候我哭了，不是因为难过，反正说不清楚为什么，就是哭了，哭完该怎么过就怎么过。

　　后来这些年，我这个人就是他妈，单位的同事，小区里认识的那几个人说的张姐，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还是什么。

　　四十九岁，停了停，这个数字说出来有点奇怪。

　　不是五十，差一岁。但就是在这一年，我换了个头像，就是那张公园里拍的，没什么大事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，就是换了。

　　再后来，朋友圈里开始有人点赞，说你这张照片真好看，说这才是你。我也不知道这才是我什么意思。有个以前同事私信我，说以前就觉得你笑起来好看，现在终于有一张了。

　　我看着这条消息，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怎么回，最后回了个"谢谢"，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

　　桌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。我喝了一口。

　　大概就是这样，我也说不清楚。那天之后，儿子没再问过我头像的事，我也没跟他解释，也没什么好解释的。他有他的日子，我有我的，这话说起来有点冷，但就是这样。

　　我换头像，不是因为要开始什么新的生活，没有那么大的事。就是有一天，往镜子里看了一眼，觉得这个人，好像也可以出现在自己的手机里。

　　那天照片里，我回头的那一刻，头发有点乱，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，但是那眼神，我自己看了也觉得，这个人，好像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做。

　　有没有，说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