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第一个冬天，隔壁老王每天早上

　　那袋豆浆放在门口的时候，是热的，我摸过。

　　手碰到塑料袋那一下，烫了我一跳，想着，现在几点了，他几点起来的。

　　老李走的第三个月，我已经很少早起了。以前六点不到就得起，他有高血压，早饭不能晚，豆腐脑或者豆浆，就这两样，别的不吃。二十几年，我不记得哪天睡过懒觉。

　　他走了以后我睡到八点九点，睡醒了也不动，就那么盯着天花板，也不是在想事情，就是盯着。我们那栋楼老，天花板有一道裂缝，从那头延伸到快到灯的地方，停住了。我盯了好几年了，一直是那个样子，没长也没短。

　　那天摸到那袋豆浆，是七点多，我刚好醒了没多久，听见门口有动静才去开的。也不知道是什么动静，大概是脚步声，就是邻居正常走动的那种，但我就去开了。

　　袋子放在门口的垫子上，没有名字，没有字条，就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袋，袋子口那里打了个结。我拎进来，打开，里面是一袋袋装豆浆，超市卖的那种，还有两个茶叶蛋，用纸巾包着。

　　我就站在厨房想了一会儿。不知道是谁送的，楼上楼下也不熟，对门是年轻夫妻，两口子早出晚归，见了面也就点头。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。后来把豆浆热了，茶叶蛋剥了吃掉，感觉就是正常的早饭。剥蛋壳的时候有个壳碎得不好，一块一块的，很难剥，我站在水槽边上剥了好久。

　　第二天又有一袋。

　　这次我注意了一下，声音是从左边来的。左边是老王，一个人住，老伴走得比我早，大概有七八年了，儿子在南方，过年才回来。我跟他不熟，就是见了面说一句"出去啊"或者"回来了"，没说过什么正经话。有一年我家水管漏水，去敲过他的门问他那边有没有影响，他说没有，就这样。

　　我也没有去谢他。说不清楚是觉得还不确定是他，还是别的什么。反正就没去。

　　第三天、第四天，都有。有时候是豆浆，有时候是豆浆加油条，油条用报纸包着，放在袋子里，拿进来还是脆的，就是外面那一层凉了，里面还软。有一次是豆腐脑，用一次性杯子装着，杯子外面又套了一个，大概是怕烫手。我打开来，甜口的，上面撒了点桂花。

　　老李不吃甜的豆腐脑，他要咸的。但我喜欢甜的。

　　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。女儿在另一个城市，每周打一次电话，问我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，我说挺好，她说妈你一个人要注意身体，我说知道了。就是这些话。我没说有人每天早上放东西在我门口，说了她要操心，又是让我去社区又是让我去老年活动中心，我不想听那些。

　　有时候我在想，他知道豆腐脑我喜欢甜的吗。我们楼道里见面，我也没说过这种话。大概是猜的，大概是买了甜的来，碰巧。

　　那段时间我早上开始早起了。也不是专门等，就是睡不着就起来了，在厨房坐着喝水，或者把昨晚洗的碗再擦一遍，其实已经干了。

　　有一天早上，我在厨房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，停在我门口，很短，然后走了。我也没去开门。就坐在那里，听脚步声走远了，走廊里又静下来，外面偶尔有车。过了一会儿，我才去开门，豆浆还热着。

　　大概是第三个星期，我在楼道里碰到了他。他提着菜往上走，我正好去扔垃圾。

　　他说，哦，出去啊。

　　我说，扔个垃圾。

　　他说，哦。

　　就这样。我下去扔垃圾，他上去了。我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就是走廊的样子，灯有点暗，白天也是这样。

　　我没谢他，他也没提。

　　这件事就一直这样。

　　老李走之前的那段时间很长，在医院进进出出，后来在家里，我每天就在那边，吃饭睡觉都在他那个房间。我妹妹说你去歇一会儿，我说不用。其实也不是不累，就是不知道去哪里歇。他有时候清醒，有时候不清醒，清醒的时候说话也说不清楚了，但他知道我在，我走开一下他就找。

　　他走的那天早上，我刚好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，就那几分钟。

　　这件事我想过很多次。也不是后悔，就是会想。反正也没有用。

　　老王的豆浆有时候放的时间稍微晚一点，七点半或者七点四十，我拿进来热一下，坐在桌子旁边吃。桌子是老式的，方形，四把椅子，现在每天就坐一把。另外三把椅子放着，女儿回来的时候坐，过年亲戚来了坐，平时就那样放着。有一把椅子腿有点松，老李说要修，一直没修，后来他走了，我也没修，还是放在那里，腿还是松的，碰一下会晃。

　　立冬那天，他放了一个保温杯在门口。

　　不是袋子，是一个保温杯，蓝色的，盖子是白色的，款式很老，大概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。杯子里是豆浆，热的。我拿进来，想了想，找了一张纸，写了"谢谢"两个字，折起来，塞在门缝里。

　　停了停。

　　下午我去买菜回来，纸条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