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出事那天他手机在我包里，一个陌生女人打

　　他的手机在我包里，我以为那天是普通的一天。

　　接到那个电话是在医院走廊，我刚从急诊室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护士让我签的那沓字。手机震了，我以为是他单位的人，掏出来一看，屏幕上没有名字，就是一串号码。我接了。

　　对方没说话。

　　我说，喂，哪位。

　　还是没声音，但没挂。我能听到那边有人，有那种轻轻的、压着的呼吸。

　　我站在走廊里，荧光灯嗡嗡作响，地上是那种绿色的地砖，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，等了大概七八秒，挂了。

　　李建国那天是在工地出的事。脚手架，一根钢管松了，他侧着躲，腰撞到了架子上。不算严重，腰椎骨折，医生说要住院，大概三周，没有生命危险。

　　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从急救推进了病房，脸色不好，但是清醒的，看见我进来，说了一句，来了。

　　就这两个字。

　　我把包放到椅子上，去倒水，杯子是我从家里带的那个保温杯，他平时不用，嫌大，但我出门带了就顺手带过来了。他喝了一口，没说什么。我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，说，医生说了什么。他说，骨折，让躺着。我说，几级。他说，不知道，没问。

　　我就去叫护士问。

　　那通电话，也不知道为啥，我没跟他说。

　　说不清楚，就是没说。当时急着问医生，后来又忙着联系他单位，再后来他妈从老家赶来，我忙着安排人住的地方，那件事就搁着了。搁着搁着，好像就过去了。

　　住院第三天，他单位的同事来探望，带了一箱牛奶，还有一袋橘子。我把橘子剥开，放在床头的小碗里，他妈坐在旁边打毛衣，那个同事跟他说工地上的事，我一边听一边想，那个号码不知道是谁的。

　　就这样想了一下。

　　然后那个同事说，建国，上次你说要换那个项目经理，现在换了，新来的是苏州那边的。

　　他答了几句，我没听清楚，手里在剥橘子，橘子汁粘在手指上，我去找纸巾。

　　他妈在的时候，我和他说话不多。不是关系不好，就是他妈在，很多话就说不出口，说出口也不是那个意思了。我们结婚十九年了，有些话要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方说，否则说了等于没说。

　　有一次他妈去买饭，我们屋里就剩我们两个，我想，要不要问问那个号码。

　　想了想，没问。

　　他靠着床头，在看手机，我说，要不要我帮你回消息。他说，不用。我说，有没有什么没处理的事。他说，没有。然后停了停，说，你回去睡吧，让我妈陪就行。

　　我说，不用，我在这里。

　　他嗯了一声，就没了下文。

　　住院第十一天，他单位让我去处理一批文件，说是保险的事，需要他的签名，顺带要交一份申报材料。我去单位的时候，前台的女孩子起身倒水，说了一句，嫂子辛苦了。

　　我说，不辛苦。

　　坐下来的时候，那个文件夹翻开，里面夹了一张便利贴，上面是别人的笔迹，写着一个事项和一个时间。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，大概是谁随手夹进去的。那个字是女性的字，圆润，有点用力。

　　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下，没什么，就签了字，把文件夹还回去了。

　　那个号码我后来查过。

　　是用一个网络软件注册的虚拟号，那种软件随便下、随便注册，没有实名，查不出来什么。我查完，把那个结果关掉，手机放到桌上。

　　那天我在医院食堂吃的晚饭，打了一份土豆炖牛腩，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土豆是那种煮得很软的，牛腩有点柴，汤倒是热的，我坐在靠墙的位置，边上两个护士在说什么手术排期，说得很热闹，我没听进去。

　　吃到一半，想起来早上他说的一句话。

　　他说，你最近头发白了不少。

　　就那一句，没头没尾，我当时在给他换床单，没搭腔，他也没再说，就过去了。吃饭的时候突然想起来，大概是因为边上的灯光很白。

　　我停下来，拿筷子戳了一下碗底的土豆。

　　他出院那天，他妈在，他弟弟一家也来了，车停了两辆，很热闹。我提着东西走在后面，他们在前面说话，他偶尔回头看看，看见我跟着，就转回去了。

　　上车前他弟媳说，嫂子，你和哥坐我们车吧。我说，我开自己的车，你们先走。

　　他们走了以后，停车场里就剩我自己。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，他住院带的那些东西，保温杯，换洗的衣服，还有一本他根本没翻过的书。

　　关后备箱的时候，我想，那通电话里的那个女人，那几秒钟的沉默，不知道她在哪里，在做什么，那一刻是什么心情。

　　那本书，他在医院从头到尾没打开过。

　　我把它放进后备箱的时候，顺手翻了一下，扉页上有一排字，"出差记得带"，是他自己写的，字是他的字，笔迹很熟，我看了一眼，把书合上。

　　他出院以后，我们的日子还是那样过着。他在家养了两周，我上班，回来做饭，他慢慢能坐起来，后来能走路，再后来就说要回去工作了。

　　那天早上，他出门前，我在厨房热豆浆，他过来说，家里盐快没了，你买一下。

　　我说，知道了。

　　他就去了。

　　我站在灶前，等豆浆热，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，风吹进来，有点凉。

　　那通电话里沉默的那几秒，我有时候还会想起来。

　　想了想，也不知道该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