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突然搬来住，我以为是来添乱

　　婆婆说要来住的那天，我正在洗碗，老公在客厅刷手机，他就那么淡淡地说了一句，妈想过来住一段。

　　我没有回头。水还开着，碗还在手里。

　　想了想，我问，多久。

　　他说，就是住住嘛，看情况。

　　我知道"看情况"是什么意思。看情况就是没有尽头。

　　婆婆是湖南人，说话直，做事利索，年轻时候带过三个孩子，一个人扛下来，这些我都知道。但知道是一回事，住在一个屋子里是另一回事。我们家不大，两室一厅，我和老公一间，另一间本来是我放杂物的，堆着我妈给的老被褥、几箱没开封的书，还有两盆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。老公提前两周把那些东西都搬进了储物间，去宜家买了一张新床，铺了新床单，白底蓝格子的，看起来很干净，像酒店备用间。

　　婆婆来的那天是周六，带了两个蛇皮袋，一个行李箱，还有一个保温桶，说是给我们带的腊肉。我接过来，放在厨房台面上，说谢谢妈，声音听起来还好，不冷不热，我自己觉得刚好。

　　那之后的头两个礼拜，就是磨合，说好听点叫磨合，说难听点就是互相忍。

　　婆婆早上六点起来，在厨房转，锅碰锅的声音能传到卧室。我不是六点的人，我平时周末能睡到九点，但那两个礼拜我没睡过一次整觉。有一天我实在困，用枕头捂着耳朵，还是听见她在走廊走动，拖鞋擦过地板，咝咝的。我就盯着天花板，什么都没想，反正。

　　她做菜重口，我们这边人吃东西淡，她第一次做饭，我端起汤喝了一口，咸得咽不下去。老公夹了块豆腐，说，妈，淡一点啊，这边人吃不惯。婆婆说，哪里咸，我放盐了吗，我放盐了吗，婆婆说了两遍，我低头吃饭没吭声。

　　也不是说她不好。她不是难相处的那种人。她洗衣服抢着洗，地拖得比我勤，有一次我看见她趴在地上擦灶台缝里的油，用的是旧牙刷，一下一下，很仔细。我站在厨房门口，不知道说什么，就没说，走开了。

　　大概是第三个礼拜，她开始管冰箱。

　　不是那种管法——她没拦着我买东西，也没说什么不能放。就是每天早上她会把冰箱里快过期的东西挑出来摆在台面上，说，这个今天用掉，这个扔了，这个还能吃。我有一盒酸奶，过期两天，她拿出来说，过期了。我说，没事，我今天吃。她把酸奶放回台面，没有拿走，但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秒。

　　就那两秒，我说不清楚，就是心里梗了一下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老公出去打球，家里就我和婆婆两个人。她坐在客厅看她的电视剧，我在房间里躺着刷手机，后来我听见厨房有动静，出去一看，她在择菜，一把芹菜，摘叶子，一根一根，摘下来的叶子摞在一边，茎放另一边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抬头，说，你坐。

　　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她对面。

　　也没说什么。她择她的菜，我坐着，厅里的电视声音传过来，放的是个家庭剧，两个女人在吵架，声音很尖。婆婆停了停，说，这个演员眼睛不好看，凶巴巴的。我说，对，看着不顺眼。婆婆说，就是。

　　然后就又没声音了。

　　她择完芹菜，去洗，回来开始切。我去倒了杯水，问她喝不喝，她说不喝，在控糖。我愣了一下，说，芹菜就挺好的。她说，谁告诉你的，芹菜升糖。我说，没，我瞎说的。她切菜，笑了一下，是那种懒得计较的笑法。

　　也不知道从那天开始，还是更早，反正慢慢的，早上听见锅碰锅，我不是那么烦了。

　　有一天她拿着我的围裙出来，说，这条绳子快断了，你知道吗。我说，知道，懒得换。她去翻了半天抽屉，找出一根橡皮筋，把那条快断的绳子拦腰缠了几圈，说，凑合用，哪天让老二（就是我老公）去买根新的来换上。我接回来，那围裙比之前稳了一点点，橡皮筋是蓝色的，有点丑。

　　我就把那条围裙继续挂在钩子上，没有觉得特别感动，大概就是没觉得什么。

　　那之后某天，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了，我睡得很早，老公还没回来，我躺在被窝里，灯关着，外面婆婆的房间还亮着，门缝里透出来一条光。我就那么躺着，听见她看电视，声音调得不大，我隐约能听出是个综艺，有人在笑。

　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条光，反正。

　　我就哭了。

　　不是很大声。被子捂着，眼泪淌出来，湿了枕头一块地方。也说不清楚为什么，大概是委屈，大概是什么别的，也可能是困，说不清楚。我想起来她趴在地上擦灶台缝的样子，想起来那根蓝色橡皮筋，想起来她说芹菜升糖，那种有点烦人又不是真的烦人的口气。

　　我哭了大概有十分钟。

　　后来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她那边的灯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