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去世三年，我刚答应改嫁

　　前婆婆进门的时候，我手里正拿着一块没洗完的丝瓜。

　　水还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流，我就这么端着那块丝瓜站在那儿。她没敲门，我这里也没锁，农村的老习惯，白天不锁门。

　　她叫郑秀兰，我喊她妈已经喊了二十三年。

　　她坐下来，没带东西来，就两手空空坐在我家的凳子上。我把水关了，把丝瓜放到盆里，拿毛巾擦了擦手。她也没说话。我就去烧水，不知道该做什么，烧水是最稳妥的。

　　建国走的那年秋天，她在我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。那时候我每天早上起来就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，她来了反而好，得给她做饭，得跟她说话，手有地方放了。她走的时候哭了，我记得很清楚，她哭着跟我说，秀秀，你以后有什么事就跟妈说，妈在。

　　那已经是三年前的话了。

　　水还没开，我搬了个凳子坐到她对面。外面天要黑了，我没开灯，两个人坐在那个将暗不暗的地方，我等她说话。

　　她说，我听说了。

　　我说，什么。

　　她说，老方。

　　我就没再说话。老方是方建明，我们这边服装厂的车间主任，比我大四岁，老婆五年前没的。他托了个共同认识的人来说，我推了两次，第三次我妹说，姐，你推什么推，你今年才四十八，建国走都三年了，你要推到什么时候，那天夜里我没睡着，反来复去，想了想，就答应见个面。

　　见了面也没什么，就是在镇上的小餐馆吃了顿饭，他话不多，点菜的时候问我吃不吃辣，我说随便，他说随便不算数，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，我看了菜单半天，点了个酸菜鱼，他又点了个炒藕片，两个人把饭吃完了，各自开车回去了。

　　后来又见了几次，就那么着，说要处处看。

　　村里的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不清楚。反正知道了。

　　郑秀兰在我对面坐着，灯还没开，我能看见她手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叠在一起。

　　她说，老方这个人我不认识。

　　我说，我也刚认识。

　　她停了停，说，建国那孩子，走的早。

　　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我没理它，等它自己过去。

　　她又说，你才四十八。

　　我没想到她说这句话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，等我反应过来，水开了，我起身去倒水。茶叶罐在橱柜上，我打开找了找，没找见好茶，只有一包立顿，就泡了立顿。两个杯子端过去，她接了，放在膝盖旁边，也没喝。

　　你才四十八，这话我妹也说过，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，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。

　　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喝了口茶，说这茶有点苦。我说哎，没买好茶，下次你来我买那个碧螺春。她说行，然后就没说话了。

　　外面有人在喊孩子吃饭，喊了好几声，烦躁的那种，孩子也不答应，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远远的一声哦。日常的声音，从窗户缝进来。

　　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站起来要走的时候说的。

　　她说，秀秀，你过好。

　　就这一句。

　　我送她到门口，看她往巷子里走，脚步很稳，背有点驼了，建国刚走那年还没这么驼。

　　我回来关上门，站在门后面愣了一下，大概有一两分钟。然后我走回厨房，拿起那块丝瓜，继续洗。

　　那块丝瓜洗完了，我切了，炒了，端上桌，一个人吃了。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一顿饭，就是普通的晚饭，丝瓜炒蛋，蛋放多了，有点老。

　　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才发现，她的那个立顿茶杯还放在凳子旁边，茶喝了大半，还剩一口。我把杯子拿去倒掉，洗了。

　　窗外的那家人不喊了，孩子应该是回去吃饭了。

　　我把灯开了，坐回来，手机放在桌上，方建明发了条消息，问我晚上吃什么。

　　我看着那条消息，停了停，

　　没有立刻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