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伴走后，邻居大哥每天送饭

　　老伴走的第十一天，我把他的拖鞋踢到床底下去了。

　　不是故意的。是早上起来习惯性地绕着那双鞋走，结果脚崴了一下，顺势就踢了过去。当时没哭，只是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，后来去刷牙，发现自己把牙膏挤了两截，一截自己用，一截堆在那里。

　　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早晨都是这样的，做了两个人的量，然后站在那里看。

　　老张是哪天开始送饭的，我记不太清了，大概是第三周。他住在我家斜对门，两家中间隔着一段走廊，他老伴早几年去广东带外孙，一走就是大半年，他自己在家过。我和他老伴认识，平时不深不浅地来往，逢年过节在楼道里遇到说两句，也就这样了。

　　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端了一碗排骨汤，敲门进来把碗搁在我家茶几上，说，你老陈最爱喝这个汤，我多做了，你喝一点。

　　我愣了一下。他说最爱喝这个汤，但我家老陈其实不爱喝排骨汤，他嫌腻。我没说，接过来道了声谢。他也没坐，摆了摆手就走了。

　　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都来。

　　有时候是一碗饭，有时候是一个菜，有时候只是半条鱼，说是他做多了。我开始的时候推过几次，他不听，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，转身就走，跟送快递似的。后来我就不推了。

　　他送来的东西我有时候吃，有时候不吃。有一次他送来一碗番茄炒蛋，我接过来放在灶台上，后来看电视看到睡着了，第二天早上起来碗还在那里，蛋结了一层皮。我把它倒掉，把碗洗了，心里有点过意不去，但是也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不自在。

　　他来的时间不固定，有时候中午，有时候傍晚，有一次晚上八点多来，手里拿着两个玉米，说煮多了，让我当夜宵吃。我说这么晚了还来，他说楼道就这么几步路，走过来比打电话快。

　　我接了玉米，他站在门口没走，看了一眼我家客厅，说，你把那个相框挪了。

　　我顺着他看过去。老陈的照片原来放在电视柜正中间，我那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推到了角上，挨着一盆枯了一半的绿萝。我说，嗯，随手放的。他没再说什么，走了。

　　那盆绿萝是老陈活着的时候养的，我一直没浇水，叶子黄了一多半，但是我也一直没扔。

　　反正。

　　他有一次来，正好我在煮面，他把菜放下，在我家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话比平时多一点，说到他老伴，说她在广东吃不惯，隔几天就打电话来抱怨，说那边的菜淡，没味道。他说他就告诉她忍着，带孩子要紧，吃什么无所谓。说完他停了停，说，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，就是说说。

　　我把面捞出来，没接这句话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走了。

　　我吃面的时候想，他说"要紧不要紧"，这话里头有点什么，但我想了想，也想不清楚，就算了。

　　这样过了将近两个月。

　　我慢慢地发现自己开始记得他送饭的时间。傍晚五点多，如果他没来，我会往门口看一眼。不是等，就是看。后来有一天他送来一碗红烧肉，我接了，说，你今天来得晚。他说下午睡着了，睡过头了。我说哦。他把碗递给我，手指碰到我手背，我没缩，他也没在意，就那么一下，过去了。

　　那碗红烧肉我吃完了。我坐在桌边吃，吃得很慢，吃完了把碗推到旁边，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，也没干什么，就坐着。

　　然后我去把那盆绿萝浇了水。

　　不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，大概是就觉得该浇了。

　　他老伴是某个周三回来的。我不知道她回来了，那天下午我在楼道里遇到她，她站在门口掏钥匙，见到我就笑，说，嫂子，我回来了。我说，哦，回来了。

　　她提了两个大包，我说帮你拎一个，她说不用不用，然后说，他照顾你了吧，我走之前特意嘱咐他的，叫他多送点饭过来，你一个人吃不好，我不放心。

　　我停了一下。

　　她说，他做饭不好吃吧，他那个手艺，我跟他说了好多年，就是不改，你别嫌弃啊。

　　她说完笑了，还是那个客气的、不深不浅的笑，跟平时在楼道里见面一样。

　　我说，挺好的。

　　大概就是挺好的。

　　回到家，我在门口换鞋，低下头，看到床底下那双拖鞋还在那里，踢进去多少就在多少，落了一圈灰。

　　我没去动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