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过去才知道婆家穷成那样，我娘家兄弟让我离

　　嫁过去的头一天，我就发现灶台旁边的碗架子上只有六只碗，其中一只有条裂缝，用红绳缠着。

　　我没说什么。我娘家也不富，知道穷是什么样的。但那条红绳我一直记得，缠得很仔细，一圈一圈，像是舍不得扔。

　　志远家在豫东，村子在平原深处，冬天风大，地薄。他父亲早些年得过一场病，花光了积蓄，还欠了两家亲戚的钱。这些他说过，但说得模糊，我也没往深里问。相亲的时候他看着老实，手上有茧，不多话，我娘说这种男人过日子靠得住。

　　靠不靠得住是后来的事。

　　婚后第一个春节，我兄弟们来拜年，吃了一顿饭。桌上有白菜炖豆腐，有一碟子花生米，鸡是杀了，但只有半只，另半只婆婆说留着下午再吃。我二哥后来在路上跟我说，你这是嫁到哪里去了。他没说完，车走了。

　　我站在院子里，风把头发吹到脸上，我用手拢了一下。

　　那几年的事说出来都是碎的。志远去县里打工，一个月四五百块，寄回来三百，剩下的自己用。婆婆种着几亩地，我帮着收麦子，手掌磨出水泡，破了，干了，又磨。公公的药不能断，每个月都是一笔。我们自己的孩子生下来，月子里婆婆煮的是小米粥，鸡蛋买了十个，一天两个，五天吃完就没有了，后来是素的。我娘来看我，带了半袋子面，没说话，走的时候眼眶红的。

　　我也没哭。也不知道为啥，就是哭不出来。

　　我兄弟那边有人在城里做生意，大哥混得还算可以。有一年他专门来了一趟，把志远叫到一边说了很久，我在屋里听不清，只听见大哥的声音大，说什么"不是办法"，说什么"我妹子跟着你"。志远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，我问他说了什么，他说没啥，就是聊聊。

　　晚上他去院子里抽烟，抽了很长时间。

　　大哥走了没多久，我娘家那边开始有话传过来，说我日子过得太苦，说志远家是个无底洞，说我兄弟几个商量过，让我想想。我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，反正就是那个意思。我当时没吭声，心里也不是没有过那个念头，但想了想，停了停，又没往下想。

　　孩子那年三岁。志远那年换了个工地，工资涨了一点，买了袋大米回来，是好米，我倒进缸里，盖上盖子，说了句这米好。他嗯了一声，在旁边把袋子叠好。

　　也不是因为这个。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。

　　后来的事是慢慢的，不是某天突然就好了。志远跟着一个老板做，学了点建筑里的活，几年后自己接了点小工程，不大，村子里修个院墙，乡里建个仓库，反正有得做。公公去世那年，债还清了两家，剩一家还有一点。婆婆身体不好，我接手了地，后来地流转出去，一年有点租金，也不多，够买药的。

　　孩子上了初中，成绩还行，班主任来家访，说这孩子懂事。我送老师出门，回来看见志远在检查孩子的作业本，翻到一页，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，没问他。

　　有一年清明，我兄弟几个都回来了，在我娘家吃饭，热闹。吃到半途，二哥喝了点酒，说了一句，说还好你没听我们的，说你现在看着比我们几个都稳。他说完自己喝了一口，转头跟大哥说别的事去了。

　　大哥没接话。

　　我也没接话，拿筷子夹了个菜，吃了。心里其实有什么动了一下，但也就是一下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，大概是有点想笑，大概是有点想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其实他们也没有错。那几年要是换了别人看，也会说一样的话。穷到那个程度，看不到出路，又没有娘家能帮的，换谁都会说一句趁早。

　　我不是看透了什么，也不是熬出来了想通了。就是某些事到了后来，感觉就是跟当时不一样了，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，大概是时间长了人就是这样。

　　志远去年给家里换了灶台，新的，带抽油烟机的那种。旧灶台拆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看，看见碗架子也要换，工人把架子搬出来，那只缠红绳的碗还在上面，我喊停了一下，把那只碗拿下来，放到一边。

　　志远看了我一眼，没问我要干什么。

　　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干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