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老伴看病，医生把我单独叫出去说了句话

　　医生把我叫出去之前，老伴正在脱外套，动作很慢，袖子卡住了，他自己在那儿拽。

　　我原本要去帮他，门开了一条缝，护士探头说，家属出来一下。

　　我就出去了。

　　走廊是那种浅黄色的墙，灯管的光打下来有点白，冬天医院里暖气开得足，但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还是凉的。主任姓陈，我认识他，老伴在这边看了三年，逢年过节儿子买东西来送，他每次都说不用不用，然后收下。他把病历夹在腋下，对我说，阿姨，老伯的情况我要跟你说一下。

　　他说的话我现在能记住的只有一句。他说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

　　后面的话我听了，但没进去。他嘴在动，我看着他嘴动，听见他说什么扩散什么建议什么方案，说了大概两三分钟，我一直点头。点完头他回去了，我站在走廊上没动。

　　就站在那儿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，反正等我回过神，手是放在墙上的。墙是凉的，那种瓷砖贴面，我把手贴上去，没有为什么，就是贴上去了。

　　老伴今年六十七。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，手上有老茧，洗不掉的那种，我们认识的时候就有，结婚四十年了还是那双手。

　　他这个人不爱说话，年轻的时候我嫌过，觉得跟他过日子像对着一堵墙，锅碗瓢盆响，他坐在那儿吃饭，问他好不好吃，说好吃，再问什么感觉，他说没什么感觉，就是好吃。

　　后来也就习惯了。习惯了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听，或者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就那么待着。

　　三年前他开始不舒服，起先以为是老毛病，胃不好，吃什么都顶着。我陪他来看，那时候陈主任说发现得早，处理了，观察着。这三年每次复查，我都陪他来，他不让儿子请假，说小孩工作忙，说没事的，就是来看看。每次抽完血等结果，他坐在椅子上刷手机，看什么我不知道，问他他说没什么，就是看看。我坐在旁边，有时候带了个橘子，剥给他吃，他接过去，一瓣一瓣吃完，不说话。

　　今天来之前他说，你带件厚的，里面冷。

　　我记得这句话。他说的时候在系鞋带，头埋着，说，你带件厚的，里面冷。

　　站在走廊上，我想的第一件事不是病，也不是孩子，也不是以后。我想的是，今天早上我没关厨房的灯。

　　就是这个，想了很久。出门的时候走廊的灯我关了，厨房那盏没关，我记得那个灯还亮着，因为窗帘没拉，早上的光打进来，那个灯亮得没什么用，但我没去关。

　　大概是这件小事在脑子里卡住了，反正想了很久。

　　后来护士从走廊那头推车过来，车轮碰到地砖缝有点响，我让了一步，才算缓过来。

　　走廊里还有别的家属，有个年轻女孩背着书包站在墙边打电话，说，妈，我到了，在等，你放心。她说话声音不大，说完低着头看手机，头发遮住了脸。

　　我转过身，推开诊室的门进去。

　　老伴已经把外套脱了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，他这个习惯从年轻时候就有，脱下来的衣服一定要叠，哪怕只是放一会儿。他正坐着，看见我进来，问，说什么了？

　　我说，让我们等会儿，等一个检查结果。

　　他嗯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
　　我坐到他旁边，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，挨着坐，胳膊碰着胳膊。他手机放在膝盖上，屏幕暗了，他也没点亮，就放着。

　　我们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也不知道为啥，坐了一会儿，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那时候儿子还小，大概七八岁，有一次发高烧，半夜我抱着他要去医院，老伴已经在楼下等了，手里拿着我们家那件蓝色的棉被，说，裹上，外面风大。

　　就是那件棉被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，洗了很多次，棉花板结了，角上有个地方线绽了没缝，一直没缝。

　　那床被子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。我那时候也没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，就是一件棉被，拿来用了。

　　但我现在坐在医院的椅子上，想到了那床被子，想了挺久。

　　老伴动了一下，换了个坐姿，胳膊还是挨着我，他说，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
　　我说，回去再说。

　　他嗯了一声，就没再说了。

　　结果出来的时候，陈主任叫我们进去，说了方案，说后续怎么安排，让我们下周来。我坐在那儿，这次听进去了，听得很仔细，把几个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出来的时候老伴把外套重新穿上，我帮他拉了一下后领，他说，行了行了。

　　在医院门口，他说，打车还是坐地铁。

　　我说，打车吧，别挤。

　　他掏出手机叫车，叫的时候报地址，声音不大，但我听得清楚，那个地址说的是我们家住了三十年的那条街。

　　车来了。他先上去，我在后面。

　　进去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，也没什么可看的，就是医院的大门，有人进有人出，和平时一样。

　　司机问去哪儿，老伴把地址再说了一遍。

　　我手放在腿上，手心朝下，压着。

　　那天晚上我把厨房的灯关了。

　　他在客厅坐着。